天没亮沈砚就回了杂役房。
三日期满,周执事没再为难他,只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让他去扫外门正院。正院是外门弟子晨练的地方,平日里杂役天不亮就要把青砖扫净,把落叶归堆,赶在弟子们出来之前腾出地方。
沈砚弯着腰扫。扫帚是新的,竹枝硬,扫在青砖上沙沙响。他没抬头,只盯着脚下那条砖缝。砖缝里嵌着青苔,扫帚过处青苔被蹭出一道湿痕,过一会儿又被风吹干。这是他扫的第三圈。
正院东边是练功场,西边是回廊。回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沈砚没在意,回廊每日人来人往,杂役们不敢抬头看,只听脚步声就能分辨是师兄师姐还是管事。
可这一回脚步声不对。他听见好几双脚,且走得慢。最前头那双最沉,鞋底压在青砖上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沉沉的,从他左耳一直压到右耳。
沈砚手里扫帚顿住,下意识抬头。回廊上走过来三个人。最前是个老者,灰袍,蓄须,眉骨高,眼皮低垂,看不出年纪。后面跟着周执事,再后是一个杂役捧着册子。
那老者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回廊下站着的杂役们就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收住。沈砚看见有人把扫帚藏到身后,有人退到墙根。整个正院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竹扫帚被风吹得发抖。
沈砚也低头,把扫帚握紧,重新去扫那条砖缝。老者走到正院中央,停了。周执事上前一步,低声回话。沈砚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周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回完话,周执事侧身,朝沈砚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沈砚的肩背绷紧了。他没抬头,他知道规矩。外门杂役在外门长老面前要低头垂手,看脸要挨戒尺,出声要逐出宗门。他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可那道目光落下来了。这道目光从老者眼皮底下出来,落在他头顶,又顺着他头发往下走,到他后颈,到他肩胛,到他握扫帚的手。很慢,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一点点量过去。
沈砚没动。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那道目光就会停住;他更怕自己一动,那道目光会探到他藏起来的东西里。藏起来的是他的这双眼睛。那道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片刻。
沈砚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什么了?念头刚起,他眼里就起了别的东西。先是一缕青气,从老者袖口里渗出来,淡,稀薄,比林窈身上的还淡。沈砚心里松了半分,他以为和大弟子的灵气一样。
可那不是全部。那一缕青气只是引子,它顺着袖口往下,又往四周散,散着散着,撞上了别的气。白气从老者须发里渗出来,金气从老者眉骨下渗出来,黑气从老者脚底渗出来。几种气在老者身周缠成一团,越缠越厚,越厚越沉,沉沉地压在他眼里。
沈砚的瞳孔缩了。他扫过灵药阁的丹药,扫过周执事的潮汐,扫过林窈那一缕将散未散的青。可那些加起来,连这老者身上一缕都凑不齐。这就是高修者,这就是他听人背后嚼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长老二字。
念头还没落,头痛就来了。痛从眼里起。两只眼睛像被两根针从眼后钉进去,钉到脑后,再往里走。他眼前发黑,那团灵气在他眼里分散开来,每一根都在往他眼里钻。
沈砚手里的扫帚差点松掉。他强撑住,把扫帚往砖缝里压,指甲抠进竹柄。他咬牙,把头垂得更低。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异样。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得站着,扫,把那条砖缝扫过去再扫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痛往里走,走到脑后最深处,又反弹回来。反弹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气,从喉咙底下顶上来。沈砚把那股腥气压回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之前看见灵气从来都不痛,看见周执事那一缕潮汐,只是眼前一亮;看见林窈那一缕青,他甚至能看个仔细。为什么这一回痛?他没想明白,他也不敢想。他只敢盯住脚尖前那条砖缝,看扫帚过处青苔被蹭出的湿痕。
那道目光终于从手背上移开了。沈砚的肩松下来半分,可头痛没松。痛还在,钉在脑后最深处,一跳一跳地走。
老者转身。周执事跟上去,捧册子的杂役跟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往回廊另一头走,渐渐远去。沈砚没动,他不敢动,他怕一动痛会更深。可他听见老者走了几步,停了。老者回头。沈砚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老者那双灰袍的脚在青砖上转了个方向。
这一息很长。沈砚不敢数自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脑后的痛一跳比一深,再跳下去就要钉到骨头里去。老者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回廊上又只剩风。
沈砚这才敢喘气。腥气又往喉咙底顶,他咽下去。膝盖上没力,他撑住扫帚,没让自己倒。正院里别的杂役慢慢抬起头,有人把扫帚从身后拿出来,有人从墙根走回原位,没人说话。
沈砚也动了。他继续扫那条砖缝。扫帚在青砖上沙沙响,响得很慢。痛还在。他想,这是怎么了,他想不明白。他只敢把这一回的痛藏起来,像藏这双眼睛一样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