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民带路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能挂在东崖上三天不下来。
他的两条手臂不只是长,指尖能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几乎垂直的石面上,每一次攀爬都安静得像水渗进沙子里。我跟着他绕了半个时辰的山路,从营地背后的密林穿出去,翻过两道山脊,最后站在一片灰白色断崖的底部。崖面高耸入云,半腰处缠着一层薄雾,看不见顶。
"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臂民仰头指了指,"我藏在一块松动的片岩后面。您在这儿等,我上去取。"
"一起。"我说。
臂民看了我一眼,没反驳。他伸出右手,长臂环住我的腰,像一条柔软的绳子把我固定在身侧。然后他开始往上攀——我不敢睁眼看脚下,只感觉到耳边风声骤然变急,石壁的冷气从贴着崖面的那一侧灌进来,三四次呼吸的工夫就停了。
臂民松开我。我踩在崖壁上一块仅容两人站立的凸出岩石上,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片岩。他把片岩轻轻挪开,后面露出一道天然的竖缝,缝里躺着那块青铜碎片。
比我穿越前摸到的那块小一些,巴掌的一半大,边缘带着锋利的断裂痕。但纹路更清晰——九宫格的刻线几乎没有锈蚀,每一个宫位里都填着细密的符号,有些我能认出来:巽、离、坤、震、中、兑、艮、坎、乾。九宫之外还刻了一圈奇怪的纹路,像藤蔓缠绕着九个节点,又像某种血脉系统。
"我没敢多碰,"臂民退开半步,"每次碰到它,我左臂的焦痕就发麻。"
我蹲下来,伸出右手轻轻触摸那片青铜。指尖碰到的一瞬间,腕表"嗡"地一声剧烈震动,能量读数疯狂跳动——6.4%、6.8%、7.3%——然后停在了7.5%。
但更重要的不是能量。
一段画面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一个宽阔的大殿,地面是整块的青铜铸造,九宫格巨大到可以容人站在每一个宫位里。九个位置上原本都站着人——或者说神。最中间那人格外高大,穿白衣,左手掌心有一枚和我一模一样的朱砂花纹。他面对着我,嘴唇翕动,声音像隔了千年的水传过来:
"值符本位不可空……九神缺一,则全阵不稳……"
画面忽然碎裂。大殿崩塌,青铜地面龟裂,九宫格里的八个位置依次暗下去,像一盏盏被掐灭的灯。最中间的值符弯腰捂住胸口,白衣染血,他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眼里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我猛地缩回手,太阳穴突突地跳。
"先生?"臂民扶住我的肩膀,"您脸色很差。"
"没事……"我喘了几口气,把青铜碎片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这东西存了一段……记忆。我先带回去慢慢看。"
臂民点点头,再次环住我,稳稳地把我送回崖底。落地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我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日头偏西了。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九宫格大殿,八个神依次熄灭,值符的白衣染血倒地。最后那个抬头的动作让我心里发紧。他在看什么?是看见了敌人,还是看见了某种更大的、无从抗拒的东西?
"臂民,"我边走边问,"你逃出来之前,刑天有没有提过'九神'这个词?"
臂民想了想:"有一次。我在挖最后一面石槽的时候,禺强站在旁边和刑天说话。禺强说'白虎归位只是第一步,剩下八个棋子得慢慢收'。我当时不太懂,但记住了。"
八个棋子。八个神。敌人在收集九神中的另外八个——而"棋子"这个词,意味着他们不打算让那些神自由地存在。
腕表无声地弹出一行小字:"重要情报更新:敌人目标不仅是占领地盘,可能涉及九神体系的全面控制。建议加速值符能力觉醒。"
回到营地已经是傍晚了。望山和几个普通人类正在分发烤饼和肉干,见我回来,他端了一份过来:"先生,您先吃点东西。追风说今晚子时您还要下地脉,让我给您准备了一些晒干的红棘果,嚼着提神的。"
我接过来塞了两颗进嘴里,酸得直皱眉,但确实一股清冽的气息从舌根窜到天灵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谢了。"我拍了拍望山的肩膀。
入夜之后,我盘腿坐在帐篷里,把两块青铜碎片并排放在兽皮地图上。一块来自现代河南的遗址,一块来自这个世界的西山地脉——但纹路和工艺一模一样。它们本来是一整块东西,被分成了碎片,散落在两个世界之间。
我试着同时触摸两块碎片。这一次没有画面灌入,但掌心有一股温和的、像温水一样的东西缓缓流动,腕表的能量读数又涨了0.3%,停在7.8%。
"两块碎片之间有共振,"系统解释,"收集更多碎片可解锁完整'九宫玄鉴',届时无需言语即可调用奇门阵法。"
"还有多少块?"
"根据碎片边缘的断面纹路推算,完整器物至少分成七至九块。当前收集进度:2/7~2/9。"
我深吸一口气。路还长。
子时将近的时候,我走出帐篷。追风和蹄声已经在土坡上等着了,臂民也来了——他坐在坡下的一块石头上,两条长臂环抱着膝盖,像一个过于瘦长的剪影嵌在月光里。
"你来做什么?"我问。
"护法。"臂民抬起他的左臂,焦痕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我体内有强良的雷气残余。如果地脉煞气反扑,我可以帮你挡一下——那雷气和煞气同源,多少能互相抵消。"
追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土坡中央那道裂缝旁边蹲下。相比昨夜,这道裂缝似乎宽了一线,边缘的石面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我把左手掌心贴上去,腕表蓝光亮起,能量吸收重新开始。
这一次比昨夜顺畅得多。灵气从石缝涌出的速度均匀平稳,煞气虽然还在但浓度明显降低了——可能是昨夜吸收过后地脉短暂地"清"了一部分。腕表读数平稳攀升:8.2%、8.7%、9.3%……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后,灵气流速骤降,像是地脉深处的水位被抽到了底。但与此同时,我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冰凉细线般的触碰——从石缝深处向上延伸,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了叩我的掌心。
第九代值符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我意识里,比上一次清晰了一些,像隔着的水层薄了几寸:
"你拿到了第二块……不错……"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前八代值符都怎么了?"
沉默了几息。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更缓,每个字都带着疲惫:
"第一代值符——九神初立时的奠基者,为封白虎耗尽了神元而亡。第二代至第四代——死于三百年一次的天劫'九宫翻转'。第五代——在东海海底镇压玄武时失踪。第六代、第七代——死于西山的'铜镜之乱'。第八代……"
他停住了。我能感觉到他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旧伤复发的颤抖。
"第八代是我。我为了关住白虎的完全体,把自己封进了地脉,用身躯做锁。但三百年来地脉被煞气不断侵蚀,我已经锁不住了——白虎的元魄正在从我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漏出去。刑天拿到的只是元魄的一部分,但足以铸成白虎猖狂。"
我沉默地听着,掌下的石缝传来微不可察的震动,像一个人正在用尽最后力气攥紧拳头。
"那九神中另外八个呢?"
"隐退之后各自陷入了沉睡。没有值符的统摄,他们醒不来。我把碎片散出去就是为了等人来凑齐九宫玄鉴——你每找到一块碎片,值符的权柄就恢复一分,相应地,沉睡的八神也会被唤醒一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烛火燃到了灯油最底处。
"但敌人也在找碎片。禺强手里已经有一块了,他那块是'玄武'的碎骨。你要在他凑齐剩下的之前把九宫玄鉴拼完整,否则——"
声音断了。石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鸣,地面的震动把碎石震得从坡上滚下去。臂民猛地站起来,长臂绷直:"强良那边有反应!他感知到地脉被人动过——"
我迅速抽回手站起来。腕表能量读数停在11.4%,煞气残余7%。
远处西天柱峰的方向,一道紫白色的雷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紧随其后是一声虎啸,低沉而绵长,像一口钟被敲响然后余音不绝地扩散过整片山海。营地里传来骚动声,蛇尾战士举起了兵器,虎爪怪的低吼此起彼伏。
追风站在土坡边缘,望着西边那道雷光,青铜短刀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他知道了。强良知道有人在动地脉了。"
"他知道了,但他过不来,"我抚平掌心微微发烫的朱砂花纹,"天柱峰到这儿至少两天的路程,他不敢离开阵眼。他知道归知道,你让他守七天,他不敢提前走。"
我看向坡下的营地。月光下那些士兵和猎户们正凝望着西天的雷光,那一瞬间所有人脸上都映着一层青紫的电火。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在抖,但没人后退。
"七天变六天了,"我说,"明天我要去东山一趟。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追风收刀入鞘,转身看我:"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怀里贴着胸口的两块青铜碎片,又看了看左掌心的花纹——那朵极小的花苞的轮廓在月光下又舒展了一丝,能看见第五片瓣的尖端了。
"第三块碎片,可能在东山地脉里。第八代值符刚告诉我的。"
追风没再问。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而稳,掌心有常年磨刀的硬茧。
"明天一早我陪你走东山。蹄声继续侦察,臂民留下来和望山一起守营。"
臂民点了点头。月光照着他左臂那道焦痕,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焦痕的边缘似乎淡了一点点。
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雷火燃过之后的焦枯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深海一样潮湿的腥味。禺强。他也醒了。
六天。我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