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把所有人都聚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六十多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蛇尾战士靠左,虎爪怪靠右,中间夹着十来个普通人类——他们彼此挨着,眼神里有同一种茫然,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
蹄声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两只小蹄子悬空晃荡,看上去比谁都精神。
"各位,"追风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能让每个人都听见,"这位是逸心先生。他有值符印。昨天夜里他接了地脉的气,现在能布奇门阵了。从今天起,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队伍里一阵小小的骚动。蛇尾战士中有人小声嘀咕,虎爪怪那边安静,只是盯着我看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更复杂的打量。那些普通人类全部抬起了头,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见岸上有人伸了根竿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晨光从东山山脊切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空地上,罩住半圆队伍的正中央。
"我不绕弯子,"我说,"七天后刑天开阵眼,白虎猖狂会抽干这里所有的气。到时候这片山就是死地,你们跑不跑都一样。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想活吗?"
沉默了两三秒。一个虎爪怪粗声粗气地开口:"你废话。"
我笑了一下:"好。想活就听我的。现在说三件事。"
我举起左手,腕表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极细的蓝光。
"第一,我需要五个跑得快的,往东南两个方向侦察。不是让你们打架,看见敌方小队踪迹就回来报告。重点记录他们走的路线——走什么谷、过什么溪、在哪片地形里停留超过半个时辰。这件事——"我看向蹄声,"钉灵国安排。"
蹄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蹄甲"哒"一声落地:"五个人?我一会儿就点齐。西山那边不看了?"
"西山那边你上次探的够用了。东南是后路,敌人随时可能从那边绕过来包我们后颈。"
蹄声点点头,从人群里拽出四个同样矮小、同样长蹄甲的小个子,凑到一边嘀嘀咕咕。
"第二,"我转向那些普通人类,"你们,全部。"
十一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你们没有妖气没有神血,正面遇上虎爪怪一个照面就没了。但你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你们不发光。"
队伍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不太懂。
"妖气和神血在夜间会自然散发微光,隔着三里都能被感知到。你们不会。所以你们可以做夜间眼睛——远远盯住敌营的火光、脚步声、旌旗移动的方向。每天晚上轮班,三人一组,趴在敌人看不见的山脊背面,记他们阵型的每一次变化。"
我顿了一下:"危险。但如果不去,七天后所有人都得死。有人愿意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先举了手,手腕上缠着带血的绷带:"我去。我叫望山,以前是东山的猎户,夜里走路不点火也能看清。"
他举手之后,第二个、第三个陆续举起来。最后十一个人全部举了手。望山看了我一眼,嘴角挤出一个带伤疤的笑:"先生,我们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你给了我们一个能用的地方,够本了。"
我点头,把他们的名字挨个记在心里。腕表自动建档,十一个人的代号和体征瞬间归档。
"第三,"我转向追风,"我要找一个人。他应该在东边悬崖附近——手臂极长,善于攀爬,可能在崖壁上挂了好几天了。"
追风皱眉:"臂民?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蹄声的情报里少了一件事。十二面铜镜那么深的石槽,光靠强良一个人挖不完。西山那边肯定还有帮手。臂民的手臂长度是最适合挖石槽的工具——他八成是从西山逃出来的,因为不肯继续干,才挂在东崖上躲着。"
追风想了想:"我派人去找。"
"别派太多人。他自己可能已经受了伤,人多反而吓他不敢下来。让一个普通人类去,不带兵器,走到崖根底下喊他名字就行。"
追风看了望山一眼。望山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东边山路去了。
人群渐渐散了。追风和我站在空地上,他望着望山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普通人做夜哨、让钉灵国探路、去找臂民——全是安排人。你自己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朱砂印经过昨晚的吸收,从一点红变成了一圈浅浅的花纹,像一朵含苞的花正在缓慢地破开第一道瓣沿。
"我还要再下一次地脉。"
追风的脸色变了:"你昨晚差点被煞气吞了。"
"昨晚是第一次,不懂控制。今晚我有东西要问。"
"什么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竹简,在晨光里展开那两个字:"'不全'。写这个的人还活着,他在地脉深处碰了我的意识,他认得值符印——而且他说他是第九代。我要问清楚前面八代值符是怎么没的,还有剩下的八神去了哪里。"
追风沉默了很久。晨炊升起来了,混着骨汤和烤饼的味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今晚子时,"他终于说,"我还在坡上等你。但这次蹄声也得在,他鼻子灵,万一煞气又反扑,他能提前闻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到中午的时候,望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或者说,跟着一对极长的、像翅膀一样垂在身侧的手臂。
臂民从山路上走下来的时候,蛇尾士兵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出了一条路,像看见什么稀罕或骇人的东西。他很瘦,脸颊凹进去两块,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两条手臂确实长得夸张,自然垂着时指尖几乎碰到膝盖。左臂上有一道焦痕,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肘弯。
"逸心先生,"他开口,声音像风穿过芦苇,但每个字都稳当,"望山说您在找我。我看见了,昨天夜里西天柱峰方向的雷光——是您牵动了地脉对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强良?"
臂民抬起右手,用长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挂在东崖上,能看到三百里内的地气流动。昨夜子时您所在的方向有一条黑中带青的气柱冲上去,强良的雷是紫白色的,不一样。"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我的左手掌心。那朵朱砂花纹正迎着日光微微泛红,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金线。
"值符,"臂民说,声音里多了一点分辨不清的情绪,"我等好久了。"
"等我?"
"等一个敢吸煞气的人。"臂民抬起左臂把焦痕亮给我看,"我逃出来之前,刑天逼我用这双手挖那十二面石槽。每挖一面,强良就往里面注一缕雷蛇元魄。石槽挖完的时候,我的手臂被雷气灼成了这样。"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但我在挖最底下那一面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嵌在石槽底部的青铜碎片,上面的纹路和您的值符印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腕表无声弹出一行字:"九宫玄鉴残片——第二块。与宿主穿越触发的那块系出同源。"
臂民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牵了一下,像笑又像疲惫:"我把它藏在东崖的一个石缝里了。如果您要看,我今晚带您去。"
我点了点头。腕表贴着手腕内侧微微发烫,像一只安静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今晚,"我说,"要办的事又多了一件。先吃饭吧。"
臂民跟着望山往营火那边走去,长臂在身后拖着,影子落在碎石路上像两把收拢的镰刀。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左掌心的朱砂花纹在午后的日光里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抽出了一小片极细的瓣。
一朵花。它在开。而我甚至不知道这朵花完全绽放的时候,我身上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