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山谷比我想的更安静。连虫鸣都没有,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
追风带我走到帐篷后面的土坡上。蹄声已经在坡上跺了半天脚,蹄甲踩出一小片平整的圆形区域,正中央有一道裂缝,不宽,两根手指塞得进去。凑近了能感觉到气流往上涌,凉丝丝的,带一股铁锈味儿。
"就是这儿,"蹄声退开两步,"挖三尺就摸到石脉了。气从石缝里往上渗。"
我蹲下来,左手掌心贴在裂缝边缘的石面上。腕表震了一下,能量读数弹出:"地脉灵气浓度4.3%。煞气污染比例62%。建议吸收速率控制在每分钟0.3%以下,超过则煞气入侵。"
"追风,"我回头,"我闭眼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除非我身体在流血,否则别打断我。"
追风把蓑衣铺在旁边地上,青铜短刀横在膝头:"明白。蹄声,你去坡下守着。"
蹄声一跺蹄子,无声无息消失在草丛里。
我重新把掌心贴紧石面,闭上眼。
"开始。"
腕表蓝光从掌心渗进石缝。能量读数缓慢攀升:0.5%、0.8%、1.2%……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颤动。细碎的石子从坡面上滚落下去,追风侧身避了一下,朝坡下喊了一声"稳住"。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息才减弱,但刚刚减弱,第二波就来了——这一次不是晃,是一声从地底深处闷闷地传上来的雷鸣,声音压得很低,像什么东西在地幔层翻了个身,把胸腔都震得嗡嗡响。
凉丝丝的气流开始发烫,像有人在地脉深处点了把湿柴。掌下岩石表面温度骤升,烫得我本能想缩手,但腕表死死吸附着石面。
"煞气加速渗出,"系统声音绷紧,"宿主,减速吸收——"
我没动。一股力从掌心顺着经脉往上攀,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臂肌肉,不让我退缩。力道的颜色在我眼睑后面浮现出来了——黑色的。混在青白色的灵气里,像墨汁滴进清水,正顺着我的经脉蔓延。
我看见了。刑天站在一片血红的荒原上,无头的脖颈朝天喷出一柱黑气。黑气凝成白虎轮廓,白虎咆哮一声,十二道细线射向四面八方——细线落地的地方,十二面铜镜从地底升起来,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双眼睛。狌狌的眼睛。白耳朵。眼神里同时有老和少两种光。
"别分心!"系统声音猛地拔高,"煞气入侵值45%,正在攀升——"
灼热感从手掌延伸到手肘了。我想抽手,但身体像钉在石面上纹丝不动。能量读数涨到3.7%,煞气污染同步飙到53%。
我的耳膜被那声雷鸣压得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等视野重新清晰时,一条裂缝里的青白色光已经被我吸入大半,只剩下边缘几缕残光还在缓慢收拢。右腿抽筋,左臂也跟着跳。肌肉在皮肤下面无规律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然后一个声音挤了进来。不像是系统的。很轻,像隔着几层山传来的回声,但每个字都印在我意识里:
"值符第九代……又来个不怕死的……"
声音里有笑意,又像在叹气。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但那股攥住我手臂的力忽然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凉的细线从腕表背面反方向注进来——像山泉水迎头浇在烙铁上。黑气退了一寸,青白灵气涌上来补位。能量读数跳动:4.5%、5.2%、6.1%——
"入侵值回落至37%,"系统恢复平稳,"维持当前速率。"
那些画面还在闪。铜镜、狌狌的眼睛、黑水倒映的九头鸟翅膀、强良手里的雷蛇。最后一张定格在禺强的脸——那张从黑水里浮出来的苍白的脸,嘴唇是暗紫色的,他看着我,像隔着整座山也能看见我坐在这里吸地脉。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唇形:
"等你。"
我猛地睁开眼。手掌还贴在石面上,但灼热感已经退了。腕表显示能量储备6.4%,煞气残余12%,暂时没有永久性损伤。
夜风重新变得清凉。追风坐在三步外,青铜短刀横在膝头没动,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敬畏又像担忧。
"你刚才,"追风说,"嘴角流了一行黑血。半分钟之后又变成红的了。要停吗?"
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腹上一点深色痕迹。但不疼,四肢百骸里反而有一种饱满的、充了电似的轻盈感。
"不用。"我站起来,"吸收完了第一轮。够用一次基础吉格。"
"一次?"追风皱眉,"只一次?"
"一次就够用了。"我看向坡下的营地。月光把兽皮帐篷染成淡银色,六十多个人在里头睡着,不知道他们的命数刚被人攥着汗湿的掌心捏了一把。
"明天早上,"我说,"把所有人都叫齐。蛇尾的、虎爪的、普通人类——全部。"
追风站起来收刀:"普通人类也来?他们连妖气都没有,和虎爪怪对阵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他们不用对阵。"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三个符号亮了两个,"他们做眼睛。"
我们并肩往山下走。经过一棵半枯的老树时,我忽然停下。树根底下压着半片烧焦的竹简,上面依稀刻着几个字,字迹和那块青铜残片一样扭曲。我弯腰捡起来,腕表自动扫描了一下,弹出一个模糊的辨认结果,只有两个字能看清:"……不全。"
什么不全?系统没解释。追风凑过来皱起眉头:"上一任值符留下的东西?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把竹简边缘的焦灰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追风就拉了拉我的袖子——远处传来哨声,营地有事。我把竹简揣进怀里,掌心那枚值符印还在微微发烫。不全。什么不全?谁写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