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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08:53:54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青瓦,白墙,墙根爬满了经年的青藤,藤叶转成了将老未老的墨绿。院门是两扇旧木门,虚掩着,门上挂一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帘角系着一枚旧铜铃,铃舌磨得发亮,风吹过,极轻地响一声,像有人在里头应了半句话。院当中一株桂树,年纪不小了,枝桠压过屋檐,细碎的金花正落,落了一地,落在青石上、井沿上、一方磨得发亮的小石桌上。

最要紧的是气味。

外头是面汤味、潮墙味、九月将熟未熟的草木味;一进这院子,那些都退了,剩下一种很安静的气味——旧纸、松烟墨、糨糊,和桂花香混在一处,干燥,温吞,像把很多很多年的光阴都压平了,叠在一块儿。

堂屋的木窗支着。

谢砚舟站在院门外,第一眼,看见了窗里的人。

她坐在一张很大的旧书案后头,背对窗的方向微微侧着,所以他先看见的是她的侧影,和一双手。

院门外的风带了一下,帘角那枚旧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案上方那一点被气吹起来的浮尘,跟着这一声,极慢地落了回去。

案上铺着一册摊开的旧书,书页是被水泡过又阴干的那种黄,黄得发暗,边角起了波浪一样的皱。她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捏着一把极软的羊毛小刷,正在做除尘的头一道工序——刷子悬得很高,几乎不碰纸,只在纸面上方极轻地带过,把浮尘一点点扫下来。那动作慢得不像在干活,像在哄什么睡着的东西。

桂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察觉。

“这就是在修那本《槐香里坊志》吧,”林策凑过来,压着声音,翻手里的资料,“资料上说,是清晚期的坊巷志,前年漏雨泡了,文保点拨下来修的。温老师修了快——”

他后面的话,谢砚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因为案后的人,恰在这时抬起了头。

也许是院门口的人影遮了光,也许只是除尘到了一个段落,她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院外这一群陌生人——扫过林策,扫过测绘员,扫过扛仪器的工人,像扫过任何一拨进巷的人,没有停顿,没有好奇。

然后,那道目光落到了最后面的他身上。

谢砚舟看清了她的眼睛。

很安静的一双眼睛,安静得像这间屋子,像这条巷子。七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是做了功的:少女时那种一眼能望到底的清亮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的平静。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记忆里清减,挽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穿一件月白的棉麻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而白的腕。

四目相对。

没有人知道这一眼有多长。谢砚舟只知道,他怀里那座他亲手砌了七年、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墙,在这一眼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而她——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持刷的姿势。

那把软毛刷停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一息。紧接着,她左手食指不知什么时候按到了书页一道翘起的毛边上,旧纸脆,毛边锋利,那一下按得太实,指腹被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

一颗血珠慢慢渗出来,红得很安静,落在暗黄的、被水泡过的纸页上,转瞬就被那干渴的旧纸吸了进去,洇成一个很小的、深色的点。

她像是没觉出疼。

只是垂下眼,从案边的小瓷碟里取了一小块干净棉布,不慌不忙地缠住那根手指,动作熟练,熟练得像这种被旧纸割破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再抬眼时,那一点仅有的、连她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的停顿,已经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她起身,掀帘出来,走到院门前。

“各位是项目组的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长期少说话的人特有的、略微的涩,却字字清楚,“路不好找,辛苦。进来坐,院里有井水。”

她招呼的是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平等地经过,经过谢砚舟时,和经过林策时没有任何分别——不多停半秒,也不刻意绕开。

仿佛他真是头一回见。

“温老师您好,”林策上前,熟稔地递名片,“我们是楚州老城更新项目组,今天第一次全域勘测,后续人文留存这块要全程麻烦您。这位是我们总设计师,谢砚舟谢总。”

她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看得很短。然后她抬起头,向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总。”她说。

“温老师。”他回。

三个字对三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的,和在任何一个项目现场没有分别。他甚至有余裕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谢砚舟,你练了七年,原来真练出来了,这样的时刻,你居然能把声音端得这样平。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是硬的。

七年前送她走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他以为自己会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像他这一生所有的失态,都被预先抽走,单留下一副端得四平八稳的壳,专门用在她面前。

“台账我都整理好了。”她转身往院里走,并不多看他,“先看,还是先听我说?”

“边走边听。”谢砚舟跟进去,“不耽误您手上的活。”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回到案边,重新拿起刷子,一边除尘一边讲,语速平缓,“槐香里现存明清到民国的建筑二十七栋,结构完整的九栋,D级危房四栋,C级十一栋,剩下的是局部破损。每一栋的年代、格局、破损位置、建议留还是建议落架,我都立了卡,在那边木柜里,按门牌号排的。分级是我照着《危险房屋鉴定标准》先摸的底,真要定到D级,还得市里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上门、出盖了章的鉴定报告,结果贴在巷口公示七天,户主有异议还能申请复鉴。我这一册,只算自家底数,不作数。”

林策咋舌:“您一个人摸的?这得跑多少趟。”

“住得久,就摸得细。”她说,“房子跟人一样,哪儿受过伤,它自己记得,你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谢砚舟站在书案一侧,没说话,只看她做活。

她除尘的手法极稳,气吹、软刷、排笔,一道一道,顺着那册水浸坊志的纸纹走。泡过水的书最娇,揭不开的页不能硬揭,要先润,等纸自己缓过劲来。她做得专注,却不紧绷,像在跟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慢慢商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还不会修书,可她做什么都慢,剥个橘子也要把白丝一根根挑干净。他那时急,催她,她就抬头笑,说你急什么,东西又不会跑。

——东西不会跑,人会。

他把这念头掐断在原地。

他借着听她讲台账的工夫,把这间堂屋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有条理。一面墙是到顶的木架,待修、在修、已修的书分门别类,每一函都别着竹签,签上是她的小楷,注明年代、破损、走到了哪一道工序。靠窗的修复台上,家伙什摆得一丝不苟:软硬不同的毛刷按号排开,骨刀、镊子、排笔、镇纸、一小碟调和过的糨糊、一摞按纸性分好的补纸,连一块擦手的棉布都叠成方正的一块。

这是真正手艺人的台子,不是做给人看的。谢砚舟看惯了设计公司里那些摆出来撑门面的“匠人角落”,一眼就分得清,什么是演的,什么是拿一辈子喂出来的。

堂屋最里头还有一道门,通着里间。那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锁得严实。和这间敞着、任人进出的堂屋不同,那道门像是把另一段年月,单独锁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一瞬,没问。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把摊开的台账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谢总看这页,十一号院的梁架,我画了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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