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搬到桂树下,台账一册册摊开。
这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谈的却是公事。
“您这个评估,和我们的初勘有出入。”谢砚舟翻到一页,指尖点在一处,“11号院,我们判的D级,建议拆除。您写的是‘可落架大修,建议保留’。”
“D级是看现状,我写的是看骨相。”她把那册坊志暂时搁下,取过台账翻到对应一页,抽出一张手绘的结构图,“11号院看着歪,是后来私搭的偏厦压沉了地基,主架的梁还是清中期的金丝楠,没糟。拆了,三个月盖个新的;留着,落架、换地基、再原样立回去,要一年。账不是这么算的,谢总。”
“怎么算?”
“新的盖一百栋都有,”她说,“那根楠木梁,砍了就没了。”
林策在旁边听得直吸气,心说这看着文文静静的姑娘,说话这么硬。他偷偷去看谢砚舟的脸色,预备着看这位“谢一刀”怎么把人顶回去——在商业账面前,情怀向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没想到谢砚舟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很久。
“梁架的荷载重新算。”他对林策说,“如果主结构真没糟,11号院改判,落架大修,费用从不可预见费里走。”
林策张大了嘴:“……啊?”
“听不懂?”
“听懂了听懂了。”林策赶紧记,心里却翻江倒海。这要搁别的项目,有人敢当着他面否“谢一刀”的拆除判定,谢砚舟能把数据摔到对方脸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人家一句“砍了就没了”,他居然就让步。
温叙辞似乎也有一丝意外,抬眼看了谢砚舟一下。
那一眼比刚才院门口长一点。但也只是一下,她便垂下眼,继续翻台账:”谢总肯听,后面就好办。我不是拦着不让改,槐香里是老了,住着不方便,下水堵、电线乱、冬天冷,这些我比谁都清楚。该改的要改,我守的是不能动的那部分。”
“哪部分不能动?”谢砚舟问。
她想了想,伸手,指尖在那张片区总图上,极轻地划过一条线——巷的走向、井的位置、那株桂树、还有巷尾几栋老屋的轮廓。
“筋骨。”她说,“皮可以换新的,筋骨不能拆。一条巷子为什么是弯的,一口井为什么打在那儿,都是几代人试过的,拆了重画,画得再齐整,也不是这条巷子了。”
谢砚舟看着她那根缠着棉布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
风过桂树,又是一阵花落。有一瓣落在那张总图上,正落在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盖住了一小块。她拈起那瓣花,放到石桌角上,动作自然得近乎温柔。
就在她低头翻页的当口,案上那册摊开的《槐香里坊志》里,夹着的一张纸被风带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到谢砚舟脚边。
他俯身拾起。
是一张脱落的夹页,纸质比坊志本身新,是后来补进去的。上面用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笔誊着这片巷子某一进院落的旧格局:正房几间、厢房几间、天井在哪、何处曾有一间修复作坊。页脚处,写着一个名字。
苏砚秋。
不是温叙辞。
谢砚舟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这名字他应该是陌生的,可不知为什么,“砚秋”两个字落进眼里,他后颈那块旧伤的位置,极轻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水底撞了一下,没浮上来,又沉了回去。他一时抓不住,只当是没休息好。
“那是没用的散页。”
温叙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要接,语气仍旧平:“坊志残缺,我补记的一些旧事,当不得资料,谢总给我吧。”
谢砚舟却没立刻还。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把夹页对折,连同方才顺手取的一张重复的坊志扉页,一起收进了资料夹。
“散页也留着。”他说,“既然是这片巷子的旧事,就属于人文档案。重复的扉页我拿一张做纸样,回去比对修复用材。”
理由冠冕堂皇,专业,挑不出错。
温叙辞看着他把纸收起来,缠布的手指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她没有争,只点了点头:“也好。档案越全,后面越省事。”
她说完便退回书案那边,重新拿起刷子,像是这桩小插曲到此为止。
她越是平静,他越清楚地记得方才那一下——她伸手要纸时,指尖离他的资料夹只差半寸,那半寸里,她是用了力的,才让自己的手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她在藏。
藏一张写着”苏砚秋”的纸,藏一个他暂时还拼不起来的名字,藏她指腹上那道被旧纸割开、又被她轻描淡写揭过去的伤。
他没拆穿。
你愿意端着,他就先不掀。何况他自己,也端着一只七年没敢落地的碗,谁也不比谁从容。
勘测一项项往下走。测绘员架仪器,林策记点位,温叙辞被问到时就答,答得简明、专业,没有一句多余。她对这片巷子的熟,已经到了让人不安的地步——哪面墙里嵌着一块旧碑,哪块石板下头是早年的排水沟,哪栋屋子的梁上刻着哪一年的字号,她张口就来,像在说自己家的事。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她的家。
日头偏西的时候,桂树的影子斜斜爬上石桌。仪器收了,点位标完了,林策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温老师,今天就到这儿,后面方案细化了再来打扰。”
“应该的。”她送他们到院门口。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往外走,巷子里浮起傍晚的烟火气,孙嫂面馆的锅又响了,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一出很老的戏,拖腔拖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