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空了,院门口剩下他们两个。
谢砚舟没动。
他站在那道蓝布帘旁边,闻着满院将晚的桂香,看着眼前这个人。傍晚的光是暖的,落在她肩上,却像落不到她人里头去。
“七年了。”他说。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不像开场白,倒像一声终于漏出来的、压了太久的气。
温叙辞立在门内,手搭在门框上。那只缠着棉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她没有装听不懂,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回看。她只是抬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掂量一句最合适的回话,掂量了两秒,选了最稳妥的那句。
“好久不见,谢总。”
谢总。
又是谢总。
他几乎要笑一下。七年前她不这么叫他。七年前她叫他名字,连名带姓地叫,气急了就只叫一个姓,尾音上扬,是另一种意思。如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规整、客气、滴水不漏,像她缠在手指上的那块棉布,干净,洁白,把所有不该露的东西都裹在了里头。
“一直在楚州?”他问。
“在。”
“一直在这条巷子里?”
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一片桂花从枝头旋下来,落在她发顶,她没去拂。
“故土难离。”她说。
又是标准答案。四个字,把所有他想问的——为什么没走,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一间修古书的铺子,为什么——全都挡在了门外。
谢砚舟看着她,忽然不再问了。
他太知道问不出来。一个人若铁了心把门锁上,你就是把门拍烂,里头的人也只会把窗也一并关死。他今天能站在这儿,已经是七年挣来的;剩下的,急不得,像她修那册水浸的书,得等纸自己缓过来。
“后续对接会很多。”他退后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回到公事公办的分寸上,声音也恢复了那种平稳,“辛苦温老师配合。”
“分内事。”她颔首。
他转身往外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走得不快,背影挺得很直。走到巷口拐弯处,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道院门里看着,他若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体面就全完了。
他只是在拐过那道弯、被墙整个挡住的一刻,停下,闭了一下眼。
口袋里那张对折的夹页,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
苏砚秋。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后颈的旧伤又轻轻跳了一下。他想不起来,或者说,他不让自己想起来。七年前那最后一夜的记忆,本就是碎的,像被水泡过又强行阴干的书,页粘成了块,一揭就要破。这些年他从不肯去揭。
他睁开眼,走了出去。
巷外,林策正抱着图纸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前:“谢总,刚文旅局把各点位的产权台账发过来了,您过目——对了,有个事挺巧,叙辞书斋那处院子,产权人就是温叙辞本人,继承的。”
谢砚舟接过那份产权表。
夕阳把纸照得发白。他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在巷尾那一栏停住。
槐香里二十七号(原残灯斋)。
产权人:温叙辞。
取得方式:继承。
原权利人:苏砚秋。
继承自一个姓苏的人。
而这间书斋,在更早的、几乎被人遗忘的登记里,不叫叙辞书斋,叫——残灯斋。
残灯。
谢砚舟捏着那张纸,指腹在“残灯斋”三个字上慢慢碾过。他说不清这两个字为什么让他心口发沉,像隔着很厚很厚的什么,听见了一点很远的声音,听不真切,却知道那声音是冲他来的。
“谢总?”林策见他不动,“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产权表合上,递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11号院明天安排结构复算。还有,把‘残灯斋’这个名字,所有历史登记、变更记录,能查到的都调出来。”
“调这个干嘛?”
“做人文档案。”谢砚舟说,“越全越好。”
他说完上车。车是挂绿牌的混动车,司机早熄了火候着,听见动静才重新通了电;车门合上,把楚州九月的桂香、旧巷、和那个站在桂树下的人影,一并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