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答辩没答成,人先没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玉竹把第三杯冰美式推远了一点。
不是不想喝。
是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得他脸色发青,文档停在论文第四章第三节——《不同炮制方式对黄芩主要活性成分含量的影响》。
右侧批注密密麻麻。
导师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还亮在手机通知栏上。
“图4-2的纵坐标再核一下,讨论部分不要只重复结果。明天下午答辩,上午九点前发最终版。”
林玉竹盯着那句话足足半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在研究生小群里敲了一行字。
林某人:如果明天答辩的时候我没出现,记得帮我把电脑格式化。
室友秒回。
老刘:黄色资料太多?
林某人:论文太丢人。
老刘:……你还有空贫,说明死不了。
林玉竹把手机扣在桌上。
“借你吉言。”
宿舍已经彻底安静。
窗外偶尔有车从学校外的高架桥驶过,声音隔着窗户变得模糊。桌边堆着参考文献、打印稿、没拆封的面包,还有一盒昨天买来但忘了吃的胃药。
林玉竹揉了揉眉心,重新核对数据。
黄芩苷。
黄芩素。
汉黄芩素。
水分。
灰分。
数据一列列看过去。
这是他读了七年医药之后,离毕业最近的一个晚上。
本科五年。
研究生三年。
其中有一年像被实验室吃掉了。
林玉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差。
家境普通,父母健康,成绩不上不下,但最后也顺利保研。课题虽然折腾,实验至少做出来了。导师脾气不算好,却也不算坏。
如果一切正常。
明天下午答辩。
一个月以后毕业。
然后找工作。
医院、药企、研究院,都可以投。
再辛苦几年,攒钱。
买房或许遥远,先租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也行。
以后最好能养只猫。
想到这里,林玉竹忽然笑了一声。
人就是这样。
毕业还没拿证,猫先安排上了。
他伸手去够鼠标。
手却停在半空。
胸口像突然被什么攥了一把。
不是特别疼。
更像一阵猛烈的紧缩。
林玉竹怔了一瞬。
然后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扶住桌沿。
第一反应居然是——
咖啡喝太多了?
下一秒,眩晕铺天盖地压下来。
水杯被手背扫落。
“砰”的一声。
林玉竹想站起来。
腿却没了力气。
身体撞到椅子,再往下滑。
电脑屏幕还亮着。
光标停在一行字后面:
“实验结果提示,适度炮制可——”
后面的字没来得及写。
林玉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完了。
论文没保存。
疼。
后脑勺疼。
肩膀疼。
腰疼。
浑身都疼。
林玉竹意识恢复的时候,最先闻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而是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烟。
土。
陈旧木头。
还有一点苦涩的药味。
他睁不开眼。
耳边有人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一抽一抽的。
“哥……”
“娘,哥是不是还疼?”
很小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开口。
“别碰你哥,让他睡。”
“可哥都睡一天了。”
“冬冬。”
男人声音沙哑。
小孩立刻没声了。
林玉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
冬冬是谁?
第二个念头:
这是哪?
他强撑着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屋顶。
不是白色天花板。
黑褐色的木梁横在头顶,上面甚至还挂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蛛网。
林玉竹眨了一下眼。
一定是幻觉。
再眨。
木梁还在。
他缓慢转过头。
一面黄灰色土墙。
墙根有裂缝。
窗户很小,糊着泛黄的纸。
屋里摆着一只旧木柜、一张木桌、一条掉漆的凳子。
没有空调。
没有电灯。
没有手机。
床边趴着个小孩。
八九岁。
脸瘦得只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身上穿的是明显改小过好几次的旧衣服。
孩子看见他睁眼,整个人猛地弹起来。
“哥!”
一声喊得外面鸡都跟着叫了。
脚步声很快传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进屋。
粗布衣裳。
头发挽在脑后。
眼睛红肿。
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走路有些跛。
林玉竹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林玉竹。
空气安静了几息。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醒了。”
她抓住林玉竹的手。
“菩萨保佑,真醒了。”
林玉竹喉咙干得厉害。
开口时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
一个字刚出口。
脑子突然炸开。
无数陌生的画面没有半点预兆地涌进来。
石桥村。
林家。
十九岁。
哥儿。
父亲林川海。
母亲周秀娥。
弟弟林款冬,小名冬冬。
两亩薄田。
欠济仁堂一百六十文药钱。
镇上的婚事。
退婚。
山坡。
野菜。
石头。
高热。
一幅幅画面挤得林玉竹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
周秀娥吓坏了。
“玉竹?”
“又疼了?”
林玉竹抬起手。
“等……”
声音很轻。
“让我……缓缓。”
一家三口谁都没敢再说话。
林玉竹闭着眼,把那些杂乱记忆一点点往顺了理。
结果越理越沉默。
穿越。
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事。
发生在他身上了。
更离谱的是,他不仅穿越,还穿成了一个“哥儿”。
关于哥儿的记忆非常清楚。
这个时代分男子、女子与哥儿。
哥儿可以嫁人,也可以娶妻。
能够生育。
原身耳后就有一颗颜色偏浅的朱砂痣。
林玉竹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震惊的是这个。
可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居然先冒出另一个问题。
现在几点了?
下一秒他自己就想笑。
几点?
这里连钟都没有。
“玉竹?”
林川海开口。
林玉竹重新睁眼。
男人站在床尾。
比记忆里看着更老。
明明才四十三岁,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纹路。左腿微微向外撇,站久了便会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
原身记忆里,林川海三年前从山坡摔下来。
没钱请好大夫。
腿虽然接上了,却一直没好利索。
周秀娥要伸手碰他额头。
林玉竹没有躲。
掌心粗糙。
却很暖。
“烧退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
“菩萨保佑。”
林玉竹没说话。
他现在还不能完全代入。
可原身留下的感情却很真实。
周秀娥掉眼泪的时候,他胸口会跟着发涩。
冬冬趴在床边看他,他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亲近。
身体与记忆似乎都在提醒他:
这就是家里人。
冬冬抹了把鼻子。
“哥,你饿不饿?”
林玉竹还没回答。
肚子先叫了。
屋里顿时安静。
冬冬眼睛一亮。
“娘!哥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周秀娥转身就走。
“锅里还有粥。”
林玉竹听见“粥”,忽然也真的饿了。
这种饿不是凌晨写论文时想吃夜宵。
是胃整个空着发酸。
没过多久,周秀娥端来一个粗陶碗。
林玉竹接过。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所谓的粥。
是水里散着几十粒糙米。
他甚至能从水面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林玉竹:“……”
第一次对“清粥”两个字有了如此具体的理解。
冬冬眼巴巴盯着他。
“哥,娘给你多舀了米。”
林玉竹低头数了数。
确实。
大概比正常版本多十几粒。
“你吃了吗?”
“吃了。”
冬冬回答特别快。
林玉竹抬头。
孩子嘴角干干净净。
一点米汤痕迹都没有。
周秀娥拍了他一下。
“你哥才醒,你盯着他碗做什么?”
“我没盯。”
冬冬把头转开。
眼睛还在偷瞄。
林玉竹没说什么。
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
剩下往冬冬面前递。
“喝了。”
冬冬猛摇头。
“我不饿。”
“我喝不下。”
“真的?”
“真的。”
林玉竹面不改色地撒谎。
冬冬这才小心接过去。
先看了看娘。
周秀娥背过身去收拾东西,像没看见。
孩子低头喝起来。
喝得特别慢。
林玉竹靠在床头,看着他。
胸口那点因为穿越产生的荒唐感忽然沉下去。
他意识到一件非常具体的事。
这个家。
是真的穷。
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林玉竹问出了那个他醒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娘。”
“嗯?”
“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周秀娥手里动作停了。
林川海看向窗外。
冬冬刚喝完粥,抬起脸。
没有人回答。
林玉竹心里升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十两?”
没人说话。
“五两?”
还是没人说话。
“一两?”
周秀娥低头整理被角。
林玉竹沉默两息。
“一百文?”
林川海轻轻咳了一声。
冬冬终于从腰间摸出一个很小的旧布袋。
打开。
往床上倒。
叮叮当当几声。
铜钱。
林玉竹数了一遍。
不信邪。
又数一遍。
十二枚。
十二文。
林玉竹望着那十二枚铜板,很久没说话。
冬冬小声解释:
“本来有二十三文。”
“前天给你买药用了十一文。”
林玉竹靠回墙。
闭上眼。
现代世界里,他银行卡余额虽然也没多少,但至少不至于十二块。
现在好了。
直接十二文。
而且还是一家四口。
林玉竹忽然觉得。
猝死本身都没有这么让人窒息。
周秀娥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担心钱。
赶紧道:
“你别想这些。”
“你爹明天去镇上找活。”
林玉竹睁眼。
“爹的腿还这样。”
林川海道:
“搬不了重货,守仓也行。”
“人家要你吗?”
话一出口。
林玉竹就觉得有点直。
林川海倒没生气。
只是沉默。
当然不好找。
一个腿脚不便的中年男人。
镇上愿意用他的人有限。
林玉竹看着桌上的十二文钱。
林玉竹盯着桌上的十二文,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得弄清楚家里还能撑多久。
粮有多少,债有多少,谁还能干活。
以前实验做不下去,他也是这么一项项排。
只不过这回,错一步不是重做。
是一家人饿肚子。
这里失败可能一家人没饭吃。
他抬头问:
“咱们欠多少?”
周秀娥没瞒。
“济仁堂一百六十文。”
“还有吗?”
“没有外债了。”
林玉竹竟然松了口气。
“挺好。”
一家三口一起看他。
冬冬最先问:
“哪里好?”
“至少没欠十二两。”
周秀娥沉默。
林玉竹看她表情。
心里一沉。
“……不会真欠十二两吧?”
周秀娥被他逗得眼泪还挂着,居然笑了一下。
“没有。”
“就一百六十文。”
林玉竹也笑。
“那行。”
“能还。”
他并不知道怎么还。
他其实连下一顿钱从哪来都没想明白。
可十二文已经摆在眼前了。
先把今天过完。
明天的办法,明天去找。
晚上周秀娥重新给他煎药。
药罐放在灶上。
林玉竹本来在床上躺着。
苦涩气味从外屋飘进来。
他闻了一会儿。
眉头慢慢皱紧。
不太对。
原身摔伤后发热。
从记忆来看,现在已经退热,人却明显气虚、胃弱。
可药味里有几味偏苦寒的东西还下得很重。
他掀被下床。
脚踩到地时差点一软。
冬冬赶紧过来扶。
“哥?”
林玉竹扶着墙往灶房走。
周秀娥正要倒药。
“怎么起来了?”
林玉竹伸手。
“娘,药方给我看看。”
周秀娥愣了一下。
“你看药方做什么?”
林玉竹也愣了。
是啊。
原身并不懂医。
一个普通乡下哥儿刚醒来,突然要看方子。
他停了停。
还是伸手。
“先给我。”
周秀娥没多想,从灶台旁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玉竹接过。
看清上面的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与繁体字非常接近。
原身也认识些字。
他基本能读。
视线从一味味药名扫过去。
半晌。
林玉竹吐出一口气。
果然。
方子不能说完全错。
但至少不适合现在继续吃。
尤其里面两味寒凉药用量明显偏重。
高热时或许有道理。
烧退以后还这么吃。
原身这副本就虚弱的脾胃怕是吃不消。
周秀娥看他表情越来越严肃。
“怎么了?”
林玉竹抬眼。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灶底柴火偶尔发出轻响。
十二文钱放在屋里的旧木柜上。
欠账一百六十文。
粮食没多少。
父亲腿伤。
弟弟饿得盯着他的粥。
现在连唯一舍得花钱买回来的药,也未必吃得对。
林玉竹捏着那张药方,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边。
屋里没有导师,也没有实验室。
灶上只有一罐花了十一文抓来的药。
柜子里十二枚铜钱。
父亲的旧伤,弟弟没吃饱的肚子。
全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
“娘。”
“这碗药先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