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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09:08:06

第一章 答辩没答成,人先没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玉竹把第三杯冰美式推远了一点。

不是不想喝。

是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得他脸色发青,文档停在论文第四章第三节——《不同炮制方式对黄芩主要活性成分含量的影响》。

右侧批注密密麻麻。

导师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还亮在手机通知栏上。

“图4-2的纵坐标再核一下,讨论部分不要只重复结果。明天下午答辩,上午九点前发最终版。”

林玉竹盯着那句话足足半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在研究生小群里敲了一行字。

林某人:如果明天答辩的时候我没出现,记得帮我把电脑格式化。

室友秒回。

老刘:黄色资料太多?

林某人:论文太丢人。

老刘:……你还有空贫,说明死不了。

林玉竹把手机扣在桌上。

“借你吉言。”

宿舍已经彻底安静。

窗外偶尔有车从学校外的高架桥驶过,声音隔着窗户变得模糊。桌边堆着参考文献、打印稿、没拆封的面包,还有一盒昨天买来但忘了吃的胃药。

林玉竹揉了揉眉心,重新核对数据。

黄芩苷。

黄芩素。

汉黄芩素。

水分。

灰分。

数据一列列看过去。

这是他读了七年医药之后,离毕业最近的一个晚上。

本科五年。

研究生三年。

其中有一年像被实验室吃掉了。

林玉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差。

家境普通,父母健康,成绩不上不下,但最后也顺利保研。课题虽然折腾,实验至少做出来了。导师脾气不算好,却也不算坏。

如果一切正常。

明天下午答辩。

一个月以后毕业。

然后找工作。

医院、药企、研究院,都可以投。

再辛苦几年,攒钱。

买房或许遥远,先租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也行。

以后最好能养只猫。

想到这里,林玉竹忽然笑了一声。

人就是这样。

毕业还没拿证,猫先安排上了。

他伸手去够鼠标。

手却停在半空。

胸口像突然被什么攥了一把。

不是特别疼。

更像一阵猛烈的紧缩。

林玉竹怔了一瞬。

然后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扶住桌沿。

第一反应居然是——

咖啡喝太多了?

下一秒,眩晕铺天盖地压下来。

水杯被手背扫落。

“砰”的一声。

林玉竹想站起来。

腿却没了力气。

身体撞到椅子,再往下滑。

电脑屏幕还亮着。

光标停在一行字后面:

“实验结果提示,适度炮制可——”

后面的字没来得及写。

林玉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完了。

论文没保存。

疼。

后脑勺疼。

肩膀疼。

腰疼。

浑身都疼。

林玉竹意识恢复的时候,最先闻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而是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烟。

土。

陈旧木头。

还有一点苦涩的药味。

他睁不开眼。

耳边有人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一抽一抽的。

“哥……”

“娘,哥是不是还疼?”

很小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开口。

“别碰你哥,让他睡。”

“可哥都睡一天了。”

“冬冬。”

男人声音沙哑。

小孩立刻没声了。

林玉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

冬冬是谁?

第二个念头:

这是哪?

他强撑着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屋顶。

不是白色天花板。

黑褐色的木梁横在头顶,上面甚至还挂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蛛网。

林玉竹眨了一下眼。

一定是幻觉。

再眨。

木梁还在。

他缓慢转过头。

一面黄灰色土墙。

墙根有裂缝。

窗户很小,糊着泛黄的纸。

屋里摆着一只旧木柜、一张木桌、一条掉漆的凳子。

没有空调。

没有电灯。

没有手机。

床边趴着个小孩。

八九岁。

脸瘦得只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身上穿的是明显改小过好几次的旧衣服。

孩子看见他睁眼,整个人猛地弹起来。

“哥!”

一声喊得外面鸡都跟着叫了。

脚步声很快传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进屋。

粗布衣裳。

头发挽在脑后。

眼睛红肿。

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走路有些跛。

林玉竹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林玉竹。

空气安静了几息。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醒了。”

她抓住林玉竹的手。

“菩萨保佑,真醒了。”

林玉竹喉咙干得厉害。

开口时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

一个字刚出口。

脑子突然炸开。

无数陌生的画面没有半点预兆地涌进来。

石桥村。

林家。

十九岁。

哥儿。

父亲林川海。

母亲周秀娥。

弟弟林款冬,小名冬冬。

两亩薄田。

欠济仁堂一百六十文药钱。

镇上的婚事。

退婚。

山坡。

野菜。

石头。

高热。

一幅幅画面挤得林玉竹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

周秀娥吓坏了。

“玉竹?”

“又疼了?”

林玉竹抬起手。

“等……”

声音很轻。

“让我……缓缓。”

一家三口谁都没敢再说话。

林玉竹闭着眼,把那些杂乱记忆一点点往顺了理。

结果越理越沉默。

穿越。

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事。

发生在他身上了。

更离谱的是,他不仅穿越,还穿成了一个“哥儿”。

关于哥儿的记忆非常清楚。

这个时代分男子、女子与哥儿。

哥儿可以嫁人,也可以娶妻。

能够生育。

原身耳后就有一颗颜色偏浅的朱砂痣。

林玉竹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震惊的是这个。

可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居然先冒出另一个问题。

现在几点了?

下一秒他自己就想笑。

几点?

这里连钟都没有。

“玉竹?”

林川海开口。

林玉竹重新睁眼。

男人站在床尾。

比记忆里看着更老。

明明才四十三岁,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纹路。左腿微微向外撇,站久了便会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

原身记忆里,林川海三年前从山坡摔下来。

没钱请好大夫。

腿虽然接上了,却一直没好利索。

周秀娥要伸手碰他额头。

林玉竹没有躲。

掌心粗糙。

却很暖。

“烧退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

“菩萨保佑。”

林玉竹没说话。

他现在还不能完全代入。

可原身留下的感情却很真实。

周秀娥掉眼泪的时候,他胸口会跟着发涩。

冬冬趴在床边看他,他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亲近。

身体与记忆似乎都在提醒他:

这就是家里人。

冬冬抹了把鼻子。

“哥,你饿不饿?”

林玉竹还没回答。

肚子先叫了。

屋里顿时安静。

冬冬眼睛一亮。

“娘!哥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周秀娥转身就走。

“锅里还有粥。”

林玉竹听见“粥”,忽然也真的饿了。

这种饿不是凌晨写论文时想吃夜宵。

是胃整个空着发酸。

没过多久,周秀娥端来一个粗陶碗。

林玉竹接过。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所谓的粥。

是水里散着几十粒糙米。

他甚至能从水面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林玉竹:“……”

第一次对“清粥”两个字有了如此具体的理解。

冬冬眼巴巴盯着他。

“哥,娘给你多舀了米。”

林玉竹低头数了数。

确实。

大概比正常版本多十几粒。

“你吃了吗?”

“吃了。”

冬冬回答特别快。

林玉竹抬头。

孩子嘴角干干净净。

一点米汤痕迹都没有。

周秀娥拍了他一下。

“你哥才醒,你盯着他碗做什么?”

“我没盯。”

冬冬把头转开。

眼睛还在偷瞄。

林玉竹没说什么。

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

剩下往冬冬面前递。

“喝了。”

冬冬猛摇头。

“我不饿。”

“我喝不下。”

“真的?”

“真的。”

林玉竹面不改色地撒谎。

冬冬这才小心接过去。

先看了看娘。

周秀娥背过身去收拾东西,像没看见。

孩子低头喝起来。

喝得特别慢。

林玉竹靠在床头,看着他。

胸口那点因为穿越产生的荒唐感忽然沉下去。

他意识到一件非常具体的事。

这个家。

是真的穷。

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林玉竹问出了那个他醒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娘。”

“嗯?”

“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周秀娥手里动作停了。

林川海看向窗外。

冬冬刚喝完粥,抬起脸。

没有人回答。

林玉竹心里升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十两?”

没人说话。

“五两?”

还是没人说话。

“一两?”

周秀娥低头整理被角。

林玉竹沉默两息。

“一百文?”

林川海轻轻咳了一声。

冬冬终于从腰间摸出一个很小的旧布袋。

打开。

往床上倒。

叮叮当当几声。

铜钱。

林玉竹数了一遍。

不信邪。

又数一遍。

十二枚。

十二文。

林玉竹望着那十二枚铜板,很久没说话。

冬冬小声解释:

“本来有二十三文。”

“前天给你买药用了十一文。”

林玉竹靠回墙。

闭上眼。

现代世界里,他银行卡余额虽然也没多少,但至少不至于十二块。

现在好了。

直接十二文。

而且还是一家四口。

林玉竹忽然觉得。

猝死本身都没有这么让人窒息。

周秀娥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担心钱。

赶紧道:

“你别想这些。”

“你爹明天去镇上找活。”

林玉竹睁眼。

“爹的腿还这样。”

林川海道:

“搬不了重货,守仓也行。”

“人家要你吗?”

话一出口。

林玉竹就觉得有点直。

林川海倒没生气。

只是沉默。

当然不好找。

一个腿脚不便的中年男人。

镇上愿意用他的人有限。

林玉竹看着桌上的十二文钱。

林玉竹盯着桌上的十二文,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得弄清楚家里还能撑多久。

粮有多少,债有多少,谁还能干活。

以前实验做不下去,他也是这么一项项排。

只不过这回,错一步不是重做。

是一家人饿肚子。

这里失败可能一家人没饭吃。

他抬头问:

“咱们欠多少?”

周秀娥没瞒。

“济仁堂一百六十文。”

“还有吗?”

“没有外债了。”

林玉竹竟然松了口气。

“挺好。”

一家三口一起看他。

冬冬最先问:

“哪里好?”

“至少没欠十二两。”

周秀娥沉默。

林玉竹看她表情。

心里一沉。

“……不会真欠十二两吧?”

周秀娥被他逗得眼泪还挂着,居然笑了一下。

“没有。”

“就一百六十文。”

林玉竹也笑。

“那行。”

“能还。”

他并不知道怎么还。

他其实连下一顿钱从哪来都没想明白。

可十二文已经摆在眼前了。

先把今天过完。

明天的办法,明天去找。

晚上周秀娥重新给他煎药。

药罐放在灶上。

林玉竹本来在床上躺着。

苦涩气味从外屋飘进来。

他闻了一会儿。

眉头慢慢皱紧。

不太对。

原身摔伤后发热。

从记忆来看,现在已经退热,人却明显气虚、胃弱。

可药味里有几味偏苦寒的东西还下得很重。

他掀被下床。

脚踩到地时差点一软。

冬冬赶紧过来扶。

“哥?”

林玉竹扶着墙往灶房走。

周秀娥正要倒药。

“怎么起来了?”

林玉竹伸手。

“娘,药方给我看看。”

周秀娥愣了一下。

“你看药方做什么?”

林玉竹也愣了。

是啊。

原身并不懂医。

一个普通乡下哥儿刚醒来,突然要看方子。

他停了停。

还是伸手。

“先给我。”

周秀娥没多想,从灶台旁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玉竹接过。

看清上面的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与繁体字非常接近。

原身也认识些字。

他基本能读。

视线从一味味药名扫过去。

半晌。

林玉竹吐出一口气。

果然。

方子不能说完全错。

但至少不适合现在继续吃。

尤其里面两味寒凉药用量明显偏重。

高热时或许有道理。

烧退以后还这么吃。

原身这副本就虚弱的脾胃怕是吃不消。

周秀娥看他表情越来越严肃。

“怎么了?”

林玉竹抬眼。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灶底柴火偶尔发出轻响。

十二文钱放在屋里的旧木柜上。

欠账一百六十文。

粮食没多少。

父亲腿伤。

弟弟饿得盯着他的粥。

现在连唯一舍得花钱买回来的药,也未必吃得对。

林玉竹捏着那张药方,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边。

屋里没有导师,也没有实验室。

灶上只有一罐花了十一文抓来的药。

柜子里十二枚铜钱。

父亲的旧伤,弟弟没吃饱的肚子。

全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

“娘。”

“这碗药先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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