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文的家底
周秀娥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为什么不能喝?”
灶台上的药还在咕嘟冒泡。
林玉竹闻着那股苦味,脑子转得飞快。
他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个中医研究生。
原身会认一点常见药材。
林川海年轻时经常上山,也教两个孩子认过艾草、紫苏之类的东西。
但“认识药”与“看懂方子”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玉竹只能先挑最容易解释的部分。
“前两天我烧得厉害。”
他指了指方子。
“现在烧退了,还喝这么苦寒的药,我胃里难受。”
这倒是真的。
他刚喝几口稀粥,胃里到现在还发空。
周秀娥听他说胃疼,立刻顾不上追问。
“疼?”
“很疼?”
“没那么严重。”
林玉竹怕她再急哭。
“就是烧退了,药是不是也该换了?”
林川海扶着门框站在灶房外。
他安静了一会儿,道:
“明早去济仁堂问。”
林玉竹点头。
“行。”
至少林家人不是那种“药抓了就不能浪费”的死脑筋。
周秀娥看看药罐,到底还是把火抽掉了。
可目光落在药渣上时,明显心疼。
这药十一文。
差不多是家里现有钱的一半。
林玉竹看见了。
没说话。
第二天清早,他起得很早。
不是作息突然健康。
是床太硬。
鸡又太吵。
天刚有一点亮,那只老母鸡就在院子里咯咯叫。
隔壁不知道哪家的公鸡跟着打鸣。
前后左右此起彼伏。
林玉竹躺了一阵。
最终接受一个事实:
这里不存在睡到自然醒。
冬冬倒睡得很香。
小小一团缩在旁边临时铺的草席上。
林玉竹看了他两眼,放轻动作下床。
身体仍然虚。
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村特有的湿润。
院子很小。
正屋三间。
东边一间矮灶房。
西边搭着鸡棚和杂物棚。
院墙是泥土夯出来的,有一边已经裂了很长一道缝。
屋檐有修补痕迹。
地上扫得倒很干净。
林玉竹站在院子中央,把这个家仔细看了一遍。
十二文只是数字。
眼前这些,才是林家的全部资产。
一间旧房。
两亩地。
几件农具。
一只鸡。
一口铁锅。
还有不知道能吃几天的粮。
林川海已经起来了。
坐在门边修一只竹筐。
看见儿子出来,皱眉。
“怎么不多睡?”
“躺够了。”
林玉竹走过去。
“爹,腿给我看看。”
林川海手停了。
“腿?”
“嗯。”
“好端端看腿做什么?”
“反正闲着。”
林川海显然没觉得看腿与闲着有什么关系。
但儿子才从鬼门关回来。
他没拒绝。
卷起裤腿。
左小腿有一道很旧的疤。
膝下骨骼外形明显不太自然。
林玉竹蹲下。
先看。
再摸。
林川海肌肉明显紧绷。
“疼?”
“不疼。”
林玉竹手往下一按。
林川海眉头一跳。
“这叫不疼?”
“没多疼。”
“爹。”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断就不叫疼?”
林川海沉默。
林玉竹差点笑。
他继续检查。
好消息。
并不是附件故事那种需要“打断重接”的严重错位。
旧伤已经稳定。
真正的问题更像长期劳损、关节受力异常,加上当时恢复条件太差造成的慢性疼痛。
完全恢复成没受过伤的样子不现实。
但改善的空间很大。
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到阴雨天就几乎走不了路。
“以后别总硬扛重东西。”
林川海道:
“家里总得有人干。”
林玉竹抬头。
“所以得挣钱。”
林川海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显然觉得儿子病了一场以后,忽然想得挺远。
周秀娥从灶房出来。
“说什么钱?”
“没什么。”
林玉竹站起来。
“娘,家里粮还有多少?”
周秀娥迟疑一下。
还是带他去了墙角的粮缸。
揭开盖子。
林玉竹探头。
底下薄薄一层糙米。
旁边还有小半袋粗面。
“能吃多久?”
“省一点,十来天。”
林玉竹:“……”
昨天觉得一百六十文债已经够急。
现在看来,债都得往后排。
先吃饭。
他把家里能用的东西全问了一遍。
两亩地,一亩种了粟,一亩种杂粮。
今年长势一般。
家里没有猪。
没有牛。
鸡一只。
本来两只。
另一只前几天为了给他看病卖了。
林玉竹沉默。
“卖了多少?”
“三十五文。”
一只鸡三十五文。
一副药十一文。
林玉竹脑子里瞬间有了非常直观的物价关系。
“鸡蛋呢?”
冬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旁边接话:
“灰花三天才下一个。”
林玉竹看向鸡棚。
“灰花?”
冬冬认真点头。
“它叫灰花。”
“……挺好。”
连家里唯一一只鸡都有名字。
说明暂时别想吃鸡。
周秀娥去做早饭。
依旧是稀粥。
但这次桌上多了一小碟腌菜。
林玉竹喝得很慢。
冬冬明显饿,却很懂事地不抢。
林玉竹看了一会儿。
“冬冬。”
“嗯?”
“你想吃什么?”
冬冬立刻道:
“鸡蛋。”
说完又偷偷看他娘。
声音小下来。
“煮的就行。”
林玉竹问:
“还有呢?”
冬冬想了很久。
像在思考什么特别奢侈的东西。
“肉包。”
林玉竹点头。
“行。”
冬冬眼睛亮了。
周秀娥却拍了儿子脑袋一下。
“你哥问问,你还真点上菜了。”
林玉竹笑。
“让他说。”
“一天天连个念想都没有,还怎么过?”
周秀娥看他一眼。
“病一场,倒比以前会说了。”
这句话让林玉竹动作停了半拍。
他低头喝粥。
原身是什么性格?
记忆里其实不算沉默。
只是退婚之后,明显越来越少出门。
别人说闲话的时候,多半低头走开。
在家里也总怕给父母添麻烦。
林玉竹不想模仿。
也模仿不了。
但人经历一场高烧、生死一线,性格发生变化,并不是完全说不通。
吃完饭。
周秀娥在房里翻找什么。
林玉竹过去时,她已经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颜色很好。
虽然不是特别贵的料子,但保存得很干净。
“这个是什么?”
周秀娥动作一顿。
“以前买的。”
“做什么?”
她没说话。
林玉竹从原身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婚服。
原身十七岁定亲。
对方是镇上开杂货铺的人家。
当时林川海腿还没有伤得那么重,林家的日子虽然普通,却也能过。
双方说好了等原身十九岁成婚。
后来林川海旧伤越来越严重。
家里为了治伤花光积蓄。
对方家态度也一点点变了。
今年春天正式退亲。
理由说得体面:
两个孩子性情不合。
实际上村里谁都明白。
嫌穷。
原身为此受过不少闲话。
一个被退婚的哥儿,在村里总会有人拿来说。
周秀娥把红布重新叠好。
“本来想卖。”
“后来……”
后来舍不得。
那是她攒了一年多的钱给儿子买的。
林玉竹摸了摸布。
“留着吧。”
周秀娥抬头。
“你不膈应?”
“布又没退我的婚。”
周秀娥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角还带一点湿意。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也不能让布赔钱。”
林玉竹把它叠回去。
“以后有用。”
上午。
林玉竹重新处理昨天的药。
既然不适合继续吃,他便没让周秀娥再煎。
其中能留下单独使用的药材挑出来。
不能用的暂时放到一边。
林玉竹坐在屋檐下,把家里的活路从头想了一遍。
镇上倒是有短工。
可他刚退烧,走几步都虚;林川海的腿更不用说。
周秀娥手里的针线活挣不了几个钱,冬冬才九岁。
他抬眼看了看地头。
“爹,地里的粮什么时候能收?”
“还早。”
林玉竹嗯了一声。
等庄稼救命,怕是先得把自己饿瘦一圈。
风从屋檐下吹过。
一把晒干的艾草轻轻晃了晃。
林玉竹的目光跟着停住。
“爹。”
“嗯?”
“咱们这山里药多吗?”
林川海头都没抬。
“看什么药。”
“艾叶、紫苏、黄芩这些。”
“有。”
“多吗?”
“艾草遍山都是。”
林玉竹坐直了一点。
“镇上药铺收?”
“收是收。”
“价低。”
“村里有人卖过?”
“有。”
“怎么卖?”
“晒干,捆了,背过去。”
林玉竹追问:“泥土枯叶也不挑?”
“药铺嫌脏会少给钱,不过大伙儿哪有工夫一片片拣。”
林玉竹没说话。
他伸手取下屋檐那把艾草,抖了抖。
碎叶和一点细泥落下来。
药铺收回去,总归还是要挑。
那如果这一步由他来做呢?
哪怕一斤只多一文。
他现在也缺这一文。
下午。
林玉竹还是去了趟济仁堂。
不是卖药。
是换药。
徐景之不在。
药铺伙计听说烧已经退了,重新看了原来的方子,倒也爽快。
“这两味确实不用再吃。”
他重新给开了两天较温和的调养药。
林玉竹没全买。
只买了一日。
五文。
家里十二文瞬间变七文。
付钱的时候,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周秀娥昨天看药渣像看亲儿子。
真贵。
回村路上。
林玉竹特意观察山脚植物。
艾草很多。
紫苏也能见到。
还有一些车前草。
黄芩需要往山里走。
他蹲下摸了摸一株艾草叶背。
冬冬跟在后面。
“哥,你找什么?”
“钱。”
冬冬四处看。
“哪儿?”
林玉竹指着脚边。
“这儿。”
冬冬看了一眼艾草。
又看看哥哥。
大概觉得哥哥这场高烧可能还是没好透。
第二天早上。
林玉竹决定上山。
周秀娥第一个反对。
“你才刚能下地。”
“我不上高处。”
“就在山脚。”
林川海沉默一会儿。
“我跟你去。”
“你的腿。”
“慢慢走。”
最后父子二人各背一个竹篓。
冬冬也想去。
被周秀娥一把揪回来。
“你哥刚病好,你去添什么乱?”
冬冬不服。
“我认识艾草。”
“你还认识鸡呢。”
“鸡又不能采。”
院子里吵吵嚷嚷。
院子里吵吵嚷嚷。
林玉竹背着竹篓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昨天他还在床上数十二枚铜钱。
今天已经背着篓子找钱去了。
出了村,山脚的晨露还挂在叶尖。
林川海指了指前面。
“那边艾多。”
“再往东有紫苏。”
林玉竹顺着看过去。
满坡都是浓淡不同的绿。
他弯腰摘下一片艾叶。
叶背发白,细绒蹭过指腹。
实验室里,它们被称重、粉碎、提取,最后装进写着编号的袋子。
现在却一大片一大片长在风里。
林玉竹把叶子丢进竹篓。
林川海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十二文确实少。
可这里遍地都是能试一试的东西。
“爹。”
“嗯?”
“多采一点。”
“干什么?”
林玉竹弯起眼。
“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