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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09:08:06

第二章 十二文的家底

周秀娥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为什么不能喝?”

灶台上的药还在咕嘟冒泡。

林玉竹闻着那股苦味,脑子转得飞快。

他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个中医研究生。

原身会认一点常见药材。

林川海年轻时经常上山,也教两个孩子认过艾草、紫苏之类的东西。

但“认识药”与“看懂方子”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玉竹只能先挑最容易解释的部分。

“前两天我烧得厉害。”

他指了指方子。

“现在烧退了,还喝这么苦寒的药,我胃里难受。”

这倒是真的。

他刚喝几口稀粥,胃里到现在还发空。

周秀娥听他说胃疼,立刻顾不上追问。

“疼?”

“很疼?”

“没那么严重。”

林玉竹怕她再急哭。

“就是烧退了,药是不是也该换了?”

林川海扶着门框站在灶房外。

他安静了一会儿,道:

“明早去济仁堂问。”

林玉竹点头。

“行。”

至少林家人不是那种“药抓了就不能浪费”的死脑筋。

周秀娥看看药罐,到底还是把火抽掉了。

可目光落在药渣上时,明显心疼。

这药十一文。

差不多是家里现有钱的一半。

林玉竹看见了。

没说话。

第二天清早,他起得很早。

不是作息突然健康。

是床太硬。

鸡又太吵。

天刚有一点亮,那只老母鸡就在院子里咯咯叫。

隔壁不知道哪家的公鸡跟着打鸣。

前后左右此起彼伏。

林玉竹躺了一阵。

最终接受一个事实:

这里不存在睡到自然醒。

冬冬倒睡得很香。

小小一团缩在旁边临时铺的草席上。

林玉竹看了他两眼,放轻动作下床。

身体仍然虚。

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村特有的湿润。

院子很小。

正屋三间。

东边一间矮灶房。

西边搭着鸡棚和杂物棚。

院墙是泥土夯出来的,有一边已经裂了很长一道缝。

屋檐有修补痕迹。

地上扫得倒很干净。

林玉竹站在院子中央,把这个家仔细看了一遍。

十二文只是数字。

眼前这些,才是林家的全部资产。

一间旧房。

两亩地。

几件农具。

一只鸡。

一口铁锅。

还有不知道能吃几天的粮。

林川海已经起来了。

坐在门边修一只竹筐。

看见儿子出来,皱眉。

“怎么不多睡?”

“躺够了。”

林玉竹走过去。

“爹,腿给我看看。”

林川海手停了。

“腿?”

“嗯。”

“好端端看腿做什么?”

“反正闲着。”

林川海显然没觉得看腿与闲着有什么关系。

但儿子才从鬼门关回来。

他没拒绝。

卷起裤腿。

左小腿有一道很旧的疤。

膝下骨骼外形明显不太自然。

林玉竹蹲下。

先看。

再摸。

林川海肌肉明显紧绷。

“疼?”

“不疼。”

林玉竹手往下一按。

林川海眉头一跳。

“这叫不疼?”

“没多疼。”

“爹。”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断就不叫疼?”

林川海沉默。

林玉竹差点笑。

他继续检查。

好消息。

并不是附件故事那种需要“打断重接”的严重错位。

旧伤已经稳定。

真正的问题更像长期劳损、关节受力异常,加上当时恢复条件太差造成的慢性疼痛。

完全恢复成没受过伤的样子不现实。

但改善的空间很大。

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到阴雨天就几乎走不了路。

“以后别总硬扛重东西。”

林川海道:

“家里总得有人干。”

林玉竹抬头。

“所以得挣钱。”

林川海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显然觉得儿子病了一场以后,忽然想得挺远。

周秀娥从灶房出来。

“说什么钱?”

“没什么。”

林玉竹站起来。

“娘,家里粮还有多少?”

周秀娥迟疑一下。

还是带他去了墙角的粮缸。

揭开盖子。

林玉竹探头。

底下薄薄一层糙米。

旁边还有小半袋粗面。

“能吃多久?”

“省一点,十来天。”

林玉竹:“……”

昨天觉得一百六十文债已经够急。

现在看来,债都得往后排。

先吃饭。

他把家里能用的东西全问了一遍。

两亩地,一亩种了粟,一亩种杂粮。

今年长势一般。

家里没有猪。

没有牛。

鸡一只。

本来两只。

另一只前几天为了给他看病卖了。

林玉竹沉默。

“卖了多少?”

“三十五文。”

一只鸡三十五文。

一副药十一文。

林玉竹脑子里瞬间有了非常直观的物价关系。

“鸡蛋呢?”

冬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旁边接话:

“灰花三天才下一个。”

林玉竹看向鸡棚。

“灰花?”

冬冬认真点头。

“它叫灰花。”

“……挺好。”

连家里唯一一只鸡都有名字。

说明暂时别想吃鸡。

周秀娥去做早饭。

依旧是稀粥。

但这次桌上多了一小碟腌菜。

林玉竹喝得很慢。

冬冬明显饿,却很懂事地不抢。

林玉竹看了一会儿。

“冬冬。”

“嗯?”

“你想吃什么?”

冬冬立刻道:

“鸡蛋。”

说完又偷偷看他娘。

声音小下来。

“煮的就行。”

林玉竹问:

“还有呢?”

冬冬想了很久。

像在思考什么特别奢侈的东西。

“肉包。”

林玉竹点头。

“行。”

冬冬眼睛亮了。

周秀娥却拍了儿子脑袋一下。

“你哥问问,你还真点上菜了。”

林玉竹笑。

“让他说。”

“一天天连个念想都没有,还怎么过?”

周秀娥看他一眼。

“病一场,倒比以前会说了。”

这句话让林玉竹动作停了半拍。

他低头喝粥。

原身是什么性格?

记忆里其实不算沉默。

只是退婚之后,明显越来越少出门。

别人说闲话的时候,多半低头走开。

在家里也总怕给父母添麻烦。

林玉竹不想模仿。

也模仿不了。

但人经历一场高烧、生死一线,性格发生变化,并不是完全说不通。

吃完饭。

周秀娥在房里翻找什么。

林玉竹过去时,她已经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颜色很好。

虽然不是特别贵的料子,但保存得很干净。

“这个是什么?”

周秀娥动作一顿。

“以前买的。”

“做什么?”

她没说话。

林玉竹从原身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婚服。

原身十七岁定亲。

对方是镇上开杂货铺的人家。

当时林川海腿还没有伤得那么重,林家的日子虽然普通,却也能过。

双方说好了等原身十九岁成婚。

后来林川海旧伤越来越严重。

家里为了治伤花光积蓄。

对方家态度也一点点变了。

今年春天正式退亲。

理由说得体面:

两个孩子性情不合。

实际上村里谁都明白。

嫌穷。

原身为此受过不少闲话。

一个被退婚的哥儿,在村里总会有人拿来说。

周秀娥把红布重新叠好。

“本来想卖。”

“后来……”

后来舍不得。

那是她攒了一年多的钱给儿子买的。

林玉竹摸了摸布。

“留着吧。”

周秀娥抬头。

“你不膈应?”

“布又没退我的婚。”

周秀娥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角还带一点湿意。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也不能让布赔钱。”

林玉竹把它叠回去。

“以后有用。”

上午。

林玉竹重新处理昨天的药。

既然不适合继续吃,他便没让周秀娥再煎。

其中能留下单独使用的药材挑出来。

不能用的暂时放到一边。

林玉竹坐在屋檐下,把家里的活路从头想了一遍。

镇上倒是有短工。

可他刚退烧,走几步都虚;林川海的腿更不用说。

周秀娥手里的针线活挣不了几个钱,冬冬才九岁。

他抬眼看了看地头。

“爹,地里的粮什么时候能收?”

“还早。”

林玉竹嗯了一声。

等庄稼救命,怕是先得把自己饿瘦一圈。

风从屋檐下吹过。

一把晒干的艾草轻轻晃了晃。

林玉竹的目光跟着停住。

“爹。”

“嗯?”

“咱们这山里药多吗?”

林川海头都没抬。

“看什么药。”

“艾叶、紫苏、黄芩这些。”

“有。”

“多吗?”

“艾草遍山都是。”

林玉竹坐直了一点。

“镇上药铺收?”

“收是收。”

“价低。”

“村里有人卖过?”

“有。”

“怎么卖?”

“晒干,捆了,背过去。”

林玉竹追问:“泥土枯叶也不挑?”

“药铺嫌脏会少给钱,不过大伙儿哪有工夫一片片拣。”

林玉竹没说话。

他伸手取下屋檐那把艾草,抖了抖。

碎叶和一点细泥落下来。

药铺收回去,总归还是要挑。

那如果这一步由他来做呢?

哪怕一斤只多一文。

他现在也缺这一文。

下午。

林玉竹还是去了趟济仁堂。

不是卖药。

是换药。

徐景之不在。

药铺伙计听说烧已经退了,重新看了原来的方子,倒也爽快。

“这两味确实不用再吃。”

他重新给开了两天较温和的调养药。

林玉竹没全买。

只买了一日。

五文。

家里十二文瞬间变七文。

付钱的时候,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周秀娥昨天看药渣像看亲儿子。

真贵。

回村路上。

林玉竹特意观察山脚植物。

艾草很多。

紫苏也能见到。

还有一些车前草。

黄芩需要往山里走。

他蹲下摸了摸一株艾草叶背。

冬冬跟在后面。

“哥,你找什么?”

“钱。”

冬冬四处看。

“哪儿?”

林玉竹指着脚边。

“这儿。”

冬冬看了一眼艾草。

又看看哥哥。

大概觉得哥哥这场高烧可能还是没好透。

第二天早上。

林玉竹决定上山。

周秀娥第一个反对。

“你才刚能下地。”

“我不上高处。”

“就在山脚。”

林川海沉默一会儿。

“我跟你去。”

“你的腿。”

“慢慢走。”

最后父子二人各背一个竹篓。

冬冬也想去。

被周秀娥一把揪回来。

“你哥刚病好,你去添什么乱?”

冬冬不服。

“我认识艾草。”

“你还认识鸡呢。”

“鸡又不能采。”

院子里吵吵嚷嚷。

院子里吵吵嚷嚷。

林玉竹背着竹篓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昨天他还在床上数十二枚铜钱。

今天已经背着篓子找钱去了。

出了村,山脚的晨露还挂在叶尖。

林川海指了指前面。

“那边艾多。”

“再往东有紫苏。”

林玉竹顺着看过去。

满坡都是浓淡不同的绿。

他弯腰摘下一片艾叶。

叶背发白,细绒蹭过指腹。

实验室里,它们被称重、粉碎、提取,最后装进写着编号的袋子。

现在却一大片一大片长在风里。

林玉竹把叶子丢进竹篓。

林川海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十二文确实少。

可这里遍地都是能试一试的东西。

“爹。”

“嗯?”

“多采一点。”

“干什么?”

林玉竹弯起眼。

“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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