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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09:08:06

第三章 野草也是钱

林川海并没有因为儿子说了句“挣钱”,就立刻精神振奋地挥着镰刀冲进草丛。

他先问了一句:

“你真觉得能卖?”

“试试。”

“卖不出去呢?”

“背回来烧火。”

林川海看了眼满山的艾草。

“湿的烧不着。”

林玉竹:“……”

亲爹。

非常实际。

最后两人并没有贪多。

艾草采了一篓。

紫苏采了小半篓。

车前草只挑品相较好的。

林玉竹还找到一片黄芩。

看见那一簇紫蓝色小花时,他站了好几息。

林川海顺着他的目光看。

“黄芩。”

“你认识?”

“山里人多少认几味。”

“以前卖过吗?”

“卖过一点。”

林玉竹蹲下,小心挖开一株。

黄色根部逐渐露出来。

黄芩。

真的黄芩。

现代论文里那一行行枯燥的数据突然变得无比鲜活。

实验室里,他接触的是已经处理好的饮片。

甚至很少亲手见过刚挖出来、还沾着泥的完整植株。

他用指腹蹭掉表面泥土。

林川海问:

“这个也要?”

“要。”

“这个比艾值钱。”

林玉竹抬头。

“多少?”

“不知道。”

“以前有人来村里收,跟艾不是一个价。”

林玉竹却没让父亲继续挖。

他挑着根粗些的下手,旁边细小的几株原样留着。

林川海看了半天。

“剩着做什么?”

“今年全挖光,明年卖什么?”

林川海嗯了一声。

这次没再动那几株小的。

回家时刚过午。

周秀娥见两个竹篓塞得满满当当,第一句话:

“这么多?”

第二句:

“玉竹,你脸怎么这么白?”

林玉竹刚想说没事。

脚下一软。

赶紧扶墙。

周秀娥脸瞬间黑了。

“我就知道!”

半个时辰以后。

林玉竹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喝粥。

周秀娥在院里骂林川海。

“他胡闹,你也跟着?”

林川海蹲在地上择药。

“没往山上走。”

“没走他脸白成那样?”

“虚。”

“我不知道他虚?!”

冬冬蹲在旁边。

一边帮忙择艾叶,一边小声对哥哥说:

“哥。”

“嗯?”

“爹被你连累了。”

林玉竹喝口粥。

“看出来了。”

父子俩安静如鸡。

下午。

下午,一家人把药材摊满了半个院子。

林玉竹先蹲下挑老梗和枯叶。

沾泥太重的单放,紫苏尽量不揉碎,艾叶也按老嫩分开。

周秀娥看了一会儿。

“晒干不就行了?”

“能卖。”

林玉竹把一把夹着草屑的艾叶递给她,又拿起旁边整理干净的一把。

“娘要是药铺掌柜,要哪把?”

周秀娥看了两眼,默默接过脏的那把开始挑。

冬冬一直蹲在旁边看。

“哥。”

“嗯。”

“为什么这个放这里?”

“老叶。”

“老叶不能卖?”

“能。”

“那为什么分开?”

“因为东西不是越多越值钱。”

冬冬似懂非懂。

“那什么值钱?”

“让买的人省事。”

冬冬更加不懂了。

林玉竹也没解释。

他把黄芩一根根排开。

他把黄芩一根根排开,忽然想起导师。

“黄芩炮制不能只盯着含量变化。”

那句话从前听得耳朵起茧。

现在院里连一把像样的称都没有,倒偏偏想起来了。

林玉竹低头,指尖还沾着湿土。

没有烘箱,没有色谱仪。

可手里这根黄芩,还是黄芩。

他把它摆正。

心里莫名安稳了一点。

接下来两天。

一家人都在处理药材。

周秀娥本来不懂林玉竹为什么要分得那么细。

但做着做着,也开始主动把破损叶子挑出去。

冬冬负责最简单的捆扎。

第一捆扎得像一条被勒过头的青虫。

林玉竹拆了。

“松一点。”

冬冬重新来。

第二捆散了。

林玉竹:“……”

冬冬仰头。

“哥,是它不听话。”

“嗯。”

林玉竹忍笑。

“草的错。”

第三天早上。

药材基本干到合适程度。

林玉竹和林川海决定去镇上。

周秀娥给他们装了两个粗粮饼。

林玉竹摸了摸。

硬。

非常硬。

“娘。”

“嗯?”

“这个能咬动?”

“泡水。”

“……”

懂了。

便携压缩干粮。

从石桥村到青石镇七八里。

父子走得不快。

林川海腿不好。

林玉竹也刚病愈。

路上被好几辆牛车超过去。

到镇上时,已经快到巳时。

青石镇比林玉竹想象中热闹。

两边铺子挤得很近。

粮铺。

布庄。

铁器铺。

食肆。

街边还有摊贩叫卖。

空气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油炸面食。

牲口。

香料。

泥土。

林玉竹忽然有一点真实感。

这不是影视城。

是一个真的有人生活的地方。

林川海带他去第一家药铺。

“仁和堂”。

伙计看了看他们的药。

“散户?”

林川海点头。

“艾叶不收。”

“紫苏?”

“也不收。”

“黄芩呢?”

伙计翻了一下。

“少了。”

“不要。”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林玉竹甚至还没开口。

父子就被请出来。

林川海显然习惯了。

“走吧。”

第二家。

“德生堂”。

这次伙计愿意看。

翻了两下。

“艾叶两文一斤。”

林玉竹问:

“这些分过级。”

伙计抬眼。

“都是艾叶。”

“两文。”

林玉竹没卖。

出了门。

林川海说:

“这个价其实差不多。”

“我知道。”

“那怎么不卖?”

“看看别家。”

林川海没有催。

第三家就是济仁堂。

比前两家更大。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一边是抓药柜台。

一边有坐堂大夫。

林玉竹刚进去。

伙计迎过来。

“抓药?”

“卖药。”

伙计看看竹篓。

神情没有嫌弃,但明显习惯了。

“什么?”

“艾叶、紫苏,还有一点黄芩。”

“最近艾叶收得少。”

他说着还是蹲下来翻看。

刚打开第一捆,动作顿了顿。

又拿第二捆。

“你们自己理过?”

林玉竹点头。

“自己采,自己处理。”

伙计捏起一片艾叶看了看。

“等一下。”

他转身进里间。

没多久,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出来。

二十七八岁。

身形清瘦。

眉眼端正。

一看就是读书人。

林玉竹从原身记忆里知道。

这就是济仁堂年轻的坐堂大夫。

徐景之。

前天他昏迷时不是这个人开的方。

应该是药铺里另一位老大夫。

徐景之走过来。

先看药。

没有先看卖药的人。

他把艾叶拆开一点。

闻。

揉。

又抓一把看干燥程度。

随后才抬头。

“谁炮制的?”

林川海道:

“我儿子。”

徐景之的目光落到林玉竹身上。

停了两息。

显然没想到。

“你?”

“嗯。”

“学过?”

这个问题来了。

林玉竹早就想过该怎么解释。

原身并没有正经学过医。

但大晏交通并不是完全闭塞。

游方郎中也存在。

他可以把知识来源模糊一些。

“小时候跟一个在村里住过半年的老郎中学过一点。”

徐景之问:

“哪位郎中?”

林玉竹面不改色。

“不知道全名。”

“只知道姓陈。”

徐景之没继续追。

“艾叶为什么分开?”

“老嫩不同。”

“入药有什么区别?”

林玉竹顿了顿。

不能答得像研究生考试。

得压着。

“嫩叶气味轻,绒少。成熟叶更适合制艾。”

徐景之看了他一眼。

“艾叶为什么要陈?”

林玉竹心里啧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随口问了。

在考他。

“新艾燥烈,陈艾火力更温和。”

徐景之又问:

“黄芩呢?”

“什么?”

“你怎么不洗得更干净?”

林玉竹低头看自己那几根黄芩。

“水洗过度容易影响后面处理。”

徐景之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他脸上。

林玉竹知道。

说多了。

但话已经出口。

徐景之蹲下来,重新看黄芩。

“这些我们收。”

林川海明显松了口气。

“艾呢?”

徐景之道:

“也收。”

伙计问:

“按普通价?”

徐景之想了想。

“不。”

他看向林玉竹。

“比普通散货高一成。”

林玉竹心里飞快算起来。

并不算多。

但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卖原料仍然很便宜。

可品质能换钱。

只是差价没想象中大。

林玉竹问:

“如果以后都是这个品质呢?”

徐景之道:

“稳定再说。”

徐景之只道:“稳定再说。”

林玉竹反而松了口气。

这人没把话说满,倒像真做生意的。

称重。

计算。

最后全部药材加起来:

四十二文。

四十二枚铜钱落进布袋时,声音非常清脆。

林玉竹捏了捏。

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现代工资到账几千块都没有这么明显。

四十二文落进布袋里,叮当一阵响。

林玉竹捏了捏袋口。

家里出门前只剩七文。

现在这声音,听着比工资到账还舒坦。

至少下一回,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林玉竹?”

林玉竹回头。

徐景之道:

“药材不是只看干净。”

“炮制过头也会废药。”

林玉竹听懂了。

提醒他不要为了卖相乱处理。

他认真点头。

“我知道。”

徐景之没再说话。

出了济仁堂。

林川海明显松快不少。

“真卖了。”

林玉竹笑。

“你不信?”

“信一点。”

“现在呢?”

“信两点。”

林玉竹:“……”

亲爹的信任增长得很保守。

两人先去粮铺。

买了些糙米。

又买盐。

盐贵得林玉竹心里直抽抽。

剩下的钱他没舍得多花。

路过包子铺时。

脚步却停了。

蒸笼刚揭开。

热气扑出来。

肉包的味道非常直接。

林川海看了一眼。

“走吧。”

林玉竹没动。

“买两个。”

“贵。”

“多少钱?”

摊主道:

“两文一个。”

四文。

接近总收入十分之一。

林川海皱眉。

“回去吃饭。”

林玉竹已经掏钱。

“第一回挣钱。”

“庆祝一下。”

林川海:“……”

父子俩带着两个包子回家。

冬冬正在院门口玩石子。

看见他们,飞快跑过来。

“哥!”

目光瞬间落在油纸包上。

鼻子非常灵。

“什么?”

林玉竹故意问:

“什么什么?”

冬冬跟着他走。

“我闻见肉了。”

“你属狗的?”

“狗没我聪明。”

林玉竹笑着把包子拿出来。

冬冬眼睛一下亮得惊人。

“肉包?”

“嗯。”

“两个?”

“嗯。”

冬冬接过去一个。

先闻。

然后没吃。

两只小手一掰。

包子分成不太均匀的两半。

大的递给周秀娥。

小的又掰。

给林川海。

最后手里剩下一小块。

他想了想。

递给林玉竹。

“哥。”

林玉竹看着面前那一点包子。

忽然没说话。

“你吃。”

“我有。”

“你那还没有我拇指大。”

“我不饿。”

又来了。

这一家人都特别擅长在饿的时候说自己不饿。

林玉竹接过。

冬冬眼巴巴看着。

下一秒。

林玉竹反手塞进他嘴里。

冬冬:“唔!”

林玉竹拿起另一个包子。

直接撕成三份。

给父母各一份。

自己留一份。

“不许再让。”

林川海道:

“你刚病好。”

“所以我有最大的。”

他说完故意把自己那块举起来。

其实都差不多。

一家四口就在院里把两个肉包分掉。

包子不大。

肉馅也没多少。

冬冬却吃得眼睛眯起来。

“哥。”

“嗯?”

“以后还能吃吗?”

林玉竹看着他。

“能。”

“多久?”

“等我再挣钱。”

冬冬想了想。

“那你明天还去卖草吗?”

林玉竹笑出声。

“卖。”

当然卖。

四十二文只是第一笔。

晚上。

周秀娥把剩下的钱数了三遍。

又把买粮的钱、盐钱全部算清。

最后剩二十七文。

加原来的七文。

三十四文。

她拿布包好。

非常郑重地塞回柜子。

林玉竹看着那只柜子。

忽然说:

“娘。”

“嗯?”

“以后咱家的钱,别全放一个地方。”

周秀娥一愣。

“为什么?”

“怕丢。”

“还能放哪儿?”

林玉竹想了想。

现在连正经钱箱都没有。

“以后再说。”

“等钱多了再分。”

周秀娥笑他。

“你还没挣几个钱,倒先想怎么藏了。”

林玉竹一本正经。

“做大事要早准备。”

冬冬在旁边听见。

立刻问:

“哥,咱们要发财了吗?”

林玉竹看了一圈自家土墙。

屋顶。

鸡棚。

还有桌上今晚依然非常朴素的菜。

“……”

“暂时还没有。”

“哦。”

冬冬有点失望。

“什么时候发财?”

林玉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先吃饭。”

“发财从不浪费饭开始。”

一家人正在吃。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

女人的哭声划破村里的夜。

“快来人!”

“小柱不行了!”

“谁去镇上请大夫!”

林玉竹筷子停住。

哭声越来越近。

“孩子抽过去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放下碗。

起身就往外走。

周秀娥愣住。

“玉竹?”

林玉竹已经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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