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草也是钱
林川海并没有因为儿子说了句“挣钱”,就立刻精神振奋地挥着镰刀冲进草丛。
他先问了一句:
“你真觉得能卖?”
“试试。”
“卖不出去呢?”
“背回来烧火。”
林川海看了眼满山的艾草。
“湿的烧不着。”
林玉竹:“……”
亲爹。
非常实际。
最后两人并没有贪多。
艾草采了一篓。
紫苏采了小半篓。
车前草只挑品相较好的。
林玉竹还找到一片黄芩。
看见那一簇紫蓝色小花时,他站了好几息。
林川海顺着他的目光看。
“黄芩。”
“你认识?”
“山里人多少认几味。”
“以前卖过吗?”
“卖过一点。”
林玉竹蹲下,小心挖开一株。
黄色根部逐渐露出来。
黄芩。
真的黄芩。
现代论文里那一行行枯燥的数据突然变得无比鲜活。
实验室里,他接触的是已经处理好的饮片。
甚至很少亲手见过刚挖出来、还沾着泥的完整植株。
他用指腹蹭掉表面泥土。
林川海问:
“这个也要?”
“要。”
“这个比艾值钱。”
林玉竹抬头。
“多少?”
“不知道。”
“以前有人来村里收,跟艾不是一个价。”
林玉竹却没让父亲继续挖。
他挑着根粗些的下手,旁边细小的几株原样留着。
林川海看了半天。
“剩着做什么?”
“今年全挖光,明年卖什么?”
林川海嗯了一声。
这次没再动那几株小的。
回家时刚过午。
周秀娥见两个竹篓塞得满满当当,第一句话:
“这么多?”
第二句:
“玉竹,你脸怎么这么白?”
林玉竹刚想说没事。
脚下一软。
赶紧扶墙。
周秀娥脸瞬间黑了。
“我就知道!”
半个时辰以后。
林玉竹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喝粥。
周秀娥在院里骂林川海。
“他胡闹,你也跟着?”
林川海蹲在地上择药。
“没往山上走。”
“没走他脸白成那样?”
“虚。”
“我不知道他虚?!”
冬冬蹲在旁边。
一边帮忙择艾叶,一边小声对哥哥说:
“哥。”
“嗯?”
“爹被你连累了。”
林玉竹喝口粥。
“看出来了。”
父子俩安静如鸡。
下午。
下午,一家人把药材摊满了半个院子。
林玉竹先蹲下挑老梗和枯叶。
沾泥太重的单放,紫苏尽量不揉碎,艾叶也按老嫩分开。
周秀娥看了一会儿。
“晒干不就行了?”
“能卖。”
林玉竹把一把夹着草屑的艾叶递给她,又拿起旁边整理干净的一把。
“娘要是药铺掌柜,要哪把?”
周秀娥看了两眼,默默接过脏的那把开始挑。
冬冬一直蹲在旁边看。
“哥。”
“嗯。”
“为什么这个放这里?”
“老叶。”
“老叶不能卖?”
“能。”
“那为什么分开?”
“因为东西不是越多越值钱。”
冬冬似懂非懂。
“那什么值钱?”
“让买的人省事。”
冬冬更加不懂了。
林玉竹也没解释。
他把黄芩一根根排开。
他把黄芩一根根排开,忽然想起导师。
“黄芩炮制不能只盯着含量变化。”
那句话从前听得耳朵起茧。
现在院里连一把像样的称都没有,倒偏偏想起来了。
林玉竹低头,指尖还沾着湿土。
没有烘箱,没有色谱仪。
可手里这根黄芩,还是黄芩。
他把它摆正。
心里莫名安稳了一点。
接下来两天。
一家人都在处理药材。
周秀娥本来不懂林玉竹为什么要分得那么细。
但做着做着,也开始主动把破损叶子挑出去。
冬冬负责最简单的捆扎。
第一捆扎得像一条被勒过头的青虫。
林玉竹拆了。
“松一点。”
冬冬重新来。
第二捆散了。
林玉竹:“……”
冬冬仰头。
“哥,是它不听话。”
“嗯。”
林玉竹忍笑。
“草的错。”
第三天早上。
药材基本干到合适程度。
林玉竹和林川海决定去镇上。
周秀娥给他们装了两个粗粮饼。
林玉竹摸了摸。
硬。
非常硬。
“娘。”
“嗯?”
“这个能咬动?”
“泡水。”
“……”
懂了。
便携压缩干粮。
从石桥村到青石镇七八里。
父子走得不快。
林川海腿不好。
林玉竹也刚病愈。
路上被好几辆牛车超过去。
到镇上时,已经快到巳时。
青石镇比林玉竹想象中热闹。
两边铺子挤得很近。
粮铺。
布庄。
铁器铺。
食肆。
街边还有摊贩叫卖。
空气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油炸面食。
牲口。
香料。
泥土。
林玉竹忽然有一点真实感。
这不是影视城。
是一个真的有人生活的地方。
林川海带他去第一家药铺。
“仁和堂”。
伙计看了看他们的药。
“散户?”
林川海点头。
“艾叶不收。”
“紫苏?”
“也不收。”
“黄芩呢?”
伙计翻了一下。
“少了。”
“不要。”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林玉竹甚至还没开口。
父子就被请出来。
林川海显然习惯了。
“走吧。”
第二家。
“德生堂”。
这次伙计愿意看。
翻了两下。
“艾叶两文一斤。”
林玉竹问:
“这些分过级。”
伙计抬眼。
“都是艾叶。”
“两文。”
林玉竹没卖。
出了门。
林川海说:
“这个价其实差不多。”
“我知道。”
“那怎么不卖?”
“看看别家。”
林川海没有催。
第三家就是济仁堂。
比前两家更大。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一边是抓药柜台。
一边有坐堂大夫。
林玉竹刚进去。
伙计迎过来。
“抓药?”
“卖药。”
伙计看看竹篓。
神情没有嫌弃,但明显习惯了。
“什么?”
“艾叶、紫苏,还有一点黄芩。”
“最近艾叶收得少。”
他说着还是蹲下来翻看。
刚打开第一捆,动作顿了顿。
又拿第二捆。
“你们自己理过?”
林玉竹点头。
“自己采,自己处理。”
伙计捏起一片艾叶看了看。
“等一下。”
他转身进里间。
没多久,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出来。
二十七八岁。
身形清瘦。
眉眼端正。
一看就是读书人。
林玉竹从原身记忆里知道。
这就是济仁堂年轻的坐堂大夫。
徐景之。
前天他昏迷时不是这个人开的方。
应该是药铺里另一位老大夫。
徐景之走过来。
先看药。
没有先看卖药的人。
他把艾叶拆开一点。
闻。
揉。
又抓一把看干燥程度。
随后才抬头。
“谁炮制的?”
林川海道:
“我儿子。”
徐景之的目光落到林玉竹身上。
停了两息。
显然没想到。
“你?”
“嗯。”
“学过?”
这个问题来了。
林玉竹早就想过该怎么解释。
原身并没有正经学过医。
但大晏交通并不是完全闭塞。
游方郎中也存在。
他可以把知识来源模糊一些。
“小时候跟一个在村里住过半年的老郎中学过一点。”
徐景之问:
“哪位郎中?”
林玉竹面不改色。
“不知道全名。”
“只知道姓陈。”
徐景之没继续追。
“艾叶为什么分开?”
“老嫩不同。”
“入药有什么区别?”
林玉竹顿了顿。
不能答得像研究生考试。
得压着。
“嫩叶气味轻,绒少。成熟叶更适合制艾。”
徐景之看了他一眼。
“艾叶为什么要陈?”
林玉竹心里啧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随口问了。
在考他。
“新艾燥烈,陈艾火力更温和。”
徐景之又问:
“黄芩呢?”
“什么?”
“你怎么不洗得更干净?”
林玉竹低头看自己那几根黄芩。
“水洗过度容易影响后面处理。”
徐景之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他脸上。
林玉竹知道。
说多了。
但话已经出口。
徐景之蹲下来,重新看黄芩。
“这些我们收。”
林川海明显松了口气。
“艾呢?”
徐景之道:
“也收。”
伙计问:
“按普通价?”
徐景之想了想。
“不。”
他看向林玉竹。
“比普通散货高一成。”
林玉竹心里飞快算起来。
并不算多。
但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卖原料仍然很便宜。
可品质能换钱。
只是差价没想象中大。
林玉竹问:
“如果以后都是这个品质呢?”
徐景之道:
“稳定再说。”
徐景之只道:“稳定再说。”
林玉竹反而松了口气。
这人没把话说满,倒像真做生意的。
称重。
计算。
最后全部药材加起来:
四十二文。
四十二枚铜钱落进布袋时,声音非常清脆。
林玉竹捏了捏。
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现代工资到账几千块都没有这么明显。
四十二文落进布袋里,叮当一阵响。
林玉竹捏了捏袋口。
家里出门前只剩七文。
现在这声音,听着比工资到账还舒坦。
至少下一回,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林玉竹?”
林玉竹回头。
徐景之道:
“药材不是只看干净。”
“炮制过头也会废药。”
林玉竹听懂了。
提醒他不要为了卖相乱处理。
他认真点头。
“我知道。”
徐景之没再说话。
出了济仁堂。
林川海明显松快不少。
“真卖了。”
林玉竹笑。
“你不信?”
“信一点。”
“现在呢?”
“信两点。”
林玉竹:“……”
亲爹的信任增长得很保守。
两人先去粮铺。
买了些糙米。
又买盐。
盐贵得林玉竹心里直抽抽。
剩下的钱他没舍得多花。
路过包子铺时。
脚步却停了。
蒸笼刚揭开。
热气扑出来。
肉包的味道非常直接。
林川海看了一眼。
“走吧。”
林玉竹没动。
“买两个。”
“贵。”
“多少钱?”
摊主道:
“两文一个。”
四文。
接近总收入十分之一。
林川海皱眉。
“回去吃饭。”
林玉竹已经掏钱。
“第一回挣钱。”
“庆祝一下。”
林川海:“……”
父子俩带着两个包子回家。
冬冬正在院门口玩石子。
看见他们,飞快跑过来。
“哥!”
目光瞬间落在油纸包上。
鼻子非常灵。
“什么?”
林玉竹故意问:
“什么什么?”
冬冬跟着他走。
“我闻见肉了。”
“你属狗的?”
“狗没我聪明。”
林玉竹笑着把包子拿出来。
冬冬眼睛一下亮得惊人。
“肉包?”
“嗯。”
“两个?”
“嗯。”
冬冬接过去一个。
先闻。
然后没吃。
两只小手一掰。
包子分成不太均匀的两半。
大的递给周秀娥。
小的又掰。
给林川海。
最后手里剩下一小块。
他想了想。
递给林玉竹。
“哥。”
林玉竹看着面前那一点包子。
忽然没说话。
“你吃。”
“我有。”
“你那还没有我拇指大。”
“我不饿。”
又来了。
这一家人都特别擅长在饿的时候说自己不饿。
林玉竹接过。
冬冬眼巴巴看着。
下一秒。
林玉竹反手塞进他嘴里。
冬冬:“唔!”
林玉竹拿起另一个包子。
直接撕成三份。
给父母各一份。
自己留一份。
“不许再让。”
林川海道:
“你刚病好。”
“所以我有最大的。”
他说完故意把自己那块举起来。
其实都差不多。
一家四口就在院里把两个肉包分掉。
包子不大。
肉馅也没多少。
冬冬却吃得眼睛眯起来。
“哥。”
“嗯?”
“以后还能吃吗?”
林玉竹看着他。
“能。”
“多久?”
“等我再挣钱。”
冬冬想了想。
“那你明天还去卖草吗?”
林玉竹笑出声。
“卖。”
当然卖。
四十二文只是第一笔。
晚上。
周秀娥把剩下的钱数了三遍。
又把买粮的钱、盐钱全部算清。
最后剩二十七文。
加原来的七文。
三十四文。
她拿布包好。
非常郑重地塞回柜子。
林玉竹看着那只柜子。
忽然说:
“娘。”
“嗯?”
“以后咱家的钱,别全放一个地方。”
周秀娥一愣。
“为什么?”
“怕丢。”
“还能放哪儿?”
林玉竹想了想。
现在连正经钱箱都没有。
“以后再说。”
“等钱多了再分。”
周秀娥笑他。
“你还没挣几个钱,倒先想怎么藏了。”
林玉竹一本正经。
“做大事要早准备。”
冬冬在旁边听见。
立刻问:
“哥,咱们要发财了吗?”
林玉竹看了一圈自家土墙。
屋顶。
鸡棚。
还有桌上今晚依然非常朴素的菜。
“……”
“暂时还没有。”
“哦。”
冬冬有点失望。
“什么时候发财?”
林玉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先吃饭。”
“发财从不浪费饭开始。”
一家人正在吃。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
女人的哭声划破村里的夜。
“快来人!”
“小柱不行了!”
“谁去镇上请大夫!”
林玉竹筷子停住。
哭声越来越近。
“孩子抽过去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放下碗。
起身就往外走。
周秀娥愣住。
“玉竹?”
林玉竹已经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