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十二文
村东头的陈家已经乱成一团。
林玉竹赶到时,院门口挤了不少人。
女人哭。
孩子哭。
有人喊着去打井水。
有人嚷嚷着把被子盖严实“捂汗”。
林玉竹听见这句,脸都变了。
“被子掀开!”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
但离得近的人全转过来看他。
林玉竹从人缝里挤进去。
床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脸烧得通红。
眼睛紧闭。
手脚正在抽动。
孩子母亲坐在床边哭得手都抖。
身上盖着两床厚被。
“掀开。”
林玉竹直接伸手。
女人愣住。
“玉竹?”
“孩子在抽。”
“不能捂。”
旁边一个老妇人立刻道:
“发汗才退热!”
林玉竹没时间跟她争理论。
“现在不是发汗的时候。”
他和孩子父亲一起把厚被掀掉。
先把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移开。
保证孩子不会撞到。
“不要往嘴里塞东西。”
有人手里正拿着筷子。
“可别咬舌头——”
“别塞。”
林玉竹语气少见地重。
“会伤到他。”
他摸孩子额头。
烫得厉害。
又看呼吸。
虽然急促。
暂时通畅。
林玉竹手心已经出了汗。
孩子每抽一下,床板就跟着轻轻震。
他见过这种情况,也在医院跟着老师处理过。
可那时候旁边有监护仪,有药,有上级医生。
这里什么都没有。
“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孩子父亲连连点头。
“去了,刚走。”
林玉竹往门外看了一眼。
青石镇离这里七八里。
这一来一回,太慢。
“取温水,别打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水。”
旁边的婶子立刻跑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下午……下午就热,刚才突然抽了。”
“吐过没有?”
“没有。”
“以前这样过吗?”
孩子父亲摇头。
林玉竹盯着孩子的呼吸,没敢移眼。
他会针。
可眼下这个情况,他不想拿“会一点”去赌。
更不能硬往孩子嘴里灌东西。
孩子母亲哭着抓住他袖子。
“玉竹,你救救他。”
林玉竹一顿。
“我不是大夫。”
女人哭声停了一瞬。
周围人也安静了一下。
刚才看他动作熟练,不少人已经默认他“会”。
林玉竹却说得很清楚。
“我只知道现在不能让他捂着,也不能往嘴里塞东西。”
“镇上的大夫已经在路上。”
“先让他安全撑过去。”
他重新俯下身看孩子。
抽动终于一点点慢下来。
屋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连哭声都压低了。
“窗开一条缝,别全围着。”
“衣裳汗湿了就换掉。”
林玉竹说一句,旁边的人便照着做一句。
等孩子彻底软下来,他赶紧让人把身体侧过去。
呼吸还在。
比刚才平稳。
林玉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他悄悄攥了一下发凉的手指。
刚才如果孩子一直抽呢?
如果突然没了呼吸呢?
他没有答案。
院外终于有人大喊:
“大夫来了!”
半个多时辰以后。
院外终于有人喊:
“大夫来了!”
徐景之背着药箱进来。
应该是直接从济仁堂赶来的。
额头都有汗。
“病人呢?”
林玉竹立刻让开位置。
没有抢话。
徐景之诊脉、查看孩子情况。
问了病程。
孩子父亲慌慌张张说了一堆。
最后指着林玉竹。
“刚刚玉竹让我们把被子掀了。”
“没让往嘴里塞筷子。”
徐景之抬头看了一眼。
“抽多久?”
林玉竹答:
“大概半刻多,后面逐渐减轻。”
“吐过吗?”
“没有。”
“昏厥前能不能说话?”
“能。”
徐景之继续诊治。
过了一阵。
孩子体温终于开始往下走。
人也迷迷糊糊睁过一次眼。
屋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孩子母亲差点跪下来。
徐景之把人扶住。
“先别急。”
“今夜还得守。”
他开了药。
又交代注意事项。
全都安排好以后,才走到院里。
林玉竹正在洗手。
徐景之站在旁边。
“你学过急症?”
林玉竹动作一顿。
“见过。”
“那个姓陈的郎中?”
“嗯。”
徐景之看他。
眼神很明显:
你继续编。
林玉竹假装没看懂。
徐景之道:
“为什么不施针?”
林玉竹擦干手。
“我没把握。”
这个回答让徐景之稍微有些意外。
“你不是会?”
“会一点跟敢在人抽搐的时候乱扎,是两回事。”
徐景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道:
“至少这句话像人话。”
林玉竹:“……”
“徐大夫平时夸人都这么别致?”
“我没夸你。”
“那是我误会。”
两个人第一次算得上真正交谈。
徐景之背上药箱。
“今天处理没大错。”
“只是下次不要觉得见过几次就能自己接急症。”
林玉竹点头。
“知道。”
“如果孩子刚才一直抽呢?”
“等你。”
林玉竹沉默了一下。
徐景之看着他,没有替他回答。
半晌,林玉竹才道:“所以我今天一直盼你快点来。”
徐景之没再追问,只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干什么?”
“你那批艾叶还行。”
“最近药房正好缺人分药。”
“要短工?”
“嗯。”
林玉竹眼睛瞬间亮了。
“多少钱?”
徐景之看他。
“你第一句就问这个?”
“短工不问钱问梦想?”
徐景之被噎了一下。
“每日二十五文。”
林玉竹立刻道:
“去。”
“……”
答得毫无医者清高。
徐景之转身走了。
林玉竹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很晚。
周秀娥坐在院门口等。
看见他第一句:
“孩子怎么样?”
“稳住了。”
周秀娥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开始骂他。
“你自己才从床上爬起来!”
“人家一喊你就跑!”
“腿要是软在半路怎么办?”
林玉竹被骂得很老实。
“下次慢点跑。”
“还有下次?”
“生病这种事,也不是我说没有就没有。”
周秀娥气得拍了他一下。
力度不大。
林玉竹笑着躲。
第二天。
关于昨晚的事传遍石桥村。
村里人的嘴。
一向比风快。
有人说:
“玉竹是救了小柱的命。”
有人说:
“那倒也没有,徐大夫才治的。”
还有人说:
“林家这哥儿是不是偷偷学过医?”
最开始都还正常。
到中午。
话就变了味。
林玉竹去井边打水。
听见两个妇人在旁边说。
“哥儿懂点草药倒没什么。”
“以后真给人看病,男男女女的,天天摸手腕……”
另一人笑:
“本来就退过亲。”
“再这么抛头露面,往后更不好说。”
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他听见。
冬冬跟在旁边。
瞬间气得脸通红。
“你们——”
林玉竹伸手按住他。
两个妇人见他听到了,也有点尴尬。
其中一个道:
“玉竹,我们也没说你不好。”
“就是哥儿总归……”
“婶子。”
林玉竹把水桶提起来。
“你家中午吃什么?”
对方愣住。
“啊?”
“我家今天吃野菜粥。”
“所以我现在比较担心饭。”
他笑了笑。
“婆家排在后面。”
说完拉着冬冬走。
冬冬走出一段还气。
“哥,她们说你。”
“我听见了。”
“你怎么不骂?”
“骂完能给我钱吗?”
“不能。”
“那先挣钱。”
冬冬不服。
“可我还是气。”
林玉竹看他。
“那你小声骂。”
冬冬眼睛亮了。
凑到哥哥耳边。
认真骂了句:
“闲得慌。”
林玉竹差点笑出来。
“可以。”
“以后别在娘面前骂。”
“为什么?”
“她会先打你。”
“哦。”
兄弟俩一路往家走。
林玉竹表面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实际上不是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非常清楚。
这不会是第一次。
一个十九岁的哥儿。
跑药铺。
碰男性患者。
以后如果真开医馆。
闲话只会更多。
但因为别人说不好听,他就不做了吗?
不会。
前世七八年医药不是白学的。
而且最现实的是。
济仁堂短工一天二十五文。
家里现钱只有三十四文。
他要是因为“以后不好嫁”放弃一天二十五文。
那才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
第二天清早。
林玉竹去了济仁堂。
徐景之把他带到后院药房。
几大筐药摆着。
“认识多少?”
林玉竹扫了一眼。
“你让我说还是让我干?”
徐景之抱臂。
“先说。”
林玉竹指过去。
“白芷。”
“陈皮。”
“厚朴。”
“甘草。”
“黄芩。”
“苍术……”
他故意停了几个明显可能因为时代称呼不同的药。
没有全部说完。
徐景之眼神越来越奇怪。
“你那位陈郎中教你半年?”
林玉竹面不改色。
“我记性好。”
“他人呢?”
“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林玉竹抬眼。
“徐大夫。”
“嗯?”
“短工包括查户籍?”
徐景之:“……”
后院伙计没忍住笑了一声。
徐景之脸色不变。
指着药:
“干活。”
第一天短工。
林玉竹没有炫技。
就是分药。
筛杂质。
切部分饮片。
记录数量。
反而借机真正了解这个世界药铺的水平。
他发现。
自己之前有点想当然了。
古代不是傻子。
济仁堂对很多药材的炮制已经相当成熟。
甚至一些具体经验,是他在学校课本里很少接触到的。
比如火候判断。
气味。
手感。
全靠多年经验。
这里没有仪器。
但老药工摸一下就知道干湿程度。
林玉竹很快收起了那点“现代知识碾压”的念头。
他拥有优势。
但绝不是全知。
午后。
一个老药工看他切药。
突然道:
“刀压得太死。”
林玉竹一顿。
老人拿过刀。
“这样。”
手腕一推。
薄片整整齐齐落下来。
林玉竹认真看。
“再试。”
老人把刀还他。
第二次果然好很多。
“谢谢叔。”
老药工哼一声。
“别把药切成柴火就行。”
这一天。
林玉竹赚到二十五文。
傍晚回家。
把钱全部倒在桌上。
冬冬趴过来。
“一、二、三……”
数到十六。
错了。
重新数。
终于数到二十五。
他倒吸一口气。
“哥。”
“嗯?”
“好多。”
林玉竹看着桌上那堆铜钱。
也觉得多。
以前一天二十五块,他会觉得老板犯法。
现在一天二十五文。
却是这个家真正能抓住的收入。
周秀娥把钱收起来。
林川海道:
“别天天去。”
“身子才好。”
“我知道。”
一家人坐下吃饭。
还是没什么油水。
但林玉竹心里已经不一样。
草药能卖。
药铺有短工。
至少这个月饿不死。
他夹了一筷子野菜。
忽然想。
过阵子。
得想办法再买两个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