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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09:08:06

第五章 哥儿看什么病

七日短工做下来,林玉竹挣了一百二十五文。

林家的现钱第一次过了一百文。

周秀娥往粮缸里倒米的时候,手都比前几日稳了。

林玉竹却在济仁堂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日,一个村民背来一大捆艾叶。

伙计称完,按散货价收了。

下午,药房把艾叶重新挑拣、阴干、捣制。

到了前堂,东西已经不是原来那捆草的价。

林玉竹站在药柜后,看了好一会儿。

回家以后,他翻晒着院里的艾草。

林川海问:“明天还采?”

“采。”

“不是说价低?”

“蚊子腿也是肉。”

林川海看了看手里一大把艾草。

“这腿挺多。”

林玉竹笑了一声。

“就是光卖腿,挣得慢。”

他捻起一片干艾叶,在指间揉了揉。

细碎的绒落在掌心。

艾绒。

再往后还能做艾条。

至于驱蚊、泡脚、香囊,也都可以慢慢试。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点子少。

是钱少,工具也少。

他把掌心的艾绒吹回簸箕。

“先攒。”

林川海的腿这几日也在做热敷和简单艾灸。

效果没有神奇到“七日痊愈”。

只是每天晚上疼得轻了一点。

林川海本人对此已经很满意。

“昨天夜里没醒。”

林玉竹正在吃早饭。

“腿疼以前会醒?”

“偶尔。”

“你怎么没说?”

林川海夹咸菜。

“说了也疼。”

林玉竹无话可说。

非常标准的老父亲思维。

“以后疼就说。”

“嗯。”

林玉竹看他表情。

“你这个嗯不像真的。”

林川海抬眼。

“吃饭。”

“……”

行。

这天济仁堂没让他去。

林玉竹便在家处理新采回来的草药。

快到中午。

院外忽然有人喊。

“玉竹!”

是前几日孩子高热的陈家媳妇。

她提着个篮子进来。

里面放着十几个鸡蛋。

周秀娥看见就皱眉。

“你拿东西来做什么?”

陈家媳妇道:

“给玉竹补身子。”

“那天要不是他……”

林玉竹正在屋檐下切草。

闻言抬头。

“嫂子。”

“徐大夫才是看病的。”

“我就是先帮了一下。”

“那也是帮。”

陈家媳妇把篮子直接往周秀娥手里塞。

“孩子已经好了。”

“昨晚还吵着要下床。”

说着眼睛又红。

“那天真把我吓死了。”

“这些你们拿着。”

周秀娥怎么都不肯要十几个。

最后双方拉扯半天。

只留下六个。

陈家媳妇走后。

冬冬已经蹲在篮子旁边。

眼神黏在鸡蛋上。

林玉竹问:

“想吃?”

冬冬点头。

点完又赶紧摇。

“可以留着卖。”

林玉竹没接。

“娘。”

“晚上煮四个。”

周秀娥立刻道:

“四个?”

“太多了。”

“一个人一个。”

“我不吃。”

林川海从外面回来。

非常自然加入节约阵营。

林玉竹叹气。

“那煮五个。”

周秀娥:“?”

“你们谁再说不吃,我就多煮一个。”

院里安静。

冬冬偷偷笑。

晚上。

林家真的一人吃了一个鸡蛋。

剩两个放回篮子。

冬冬剥壳的时候特别认真。

一小片一小片。

蛋白一点都不舍得粘在壳上。

林玉竹看着冬冬一点点剥干净蛋壳。

忽然觉得,什么时候这孩子吃个鸡蛋不用这么小心,家里才算真缓过来了。

第二天。

林玉竹进村时,明显发现看自己的人多了。

起因还是陈家孩子。

村里的故事传播到最后,已经从:

“林玉竹知道抽搐的时候不能捂。”

变成:

“林家玉竹会治惊风。”

再过一天。

大概就能变成妙手回春。

林玉竹听得头疼。

遇见熟人问:

“玉竹,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他只能统一回答:

“小时候懂一点。”

“不会看病。”

别人未必信。

更麻烦的是。

有人开始真的来找他。

先是隔壁张婶。

“玉竹,你看看我这手。”

“最近总麻。”

林玉竹:

“去济仁堂。”

“我就问问。”

“问也去济仁堂。”

后来是牛大力。

“我这腰疼。”

“徐大夫说是累的。”

“你不是会艾灸?”

日常怎么热敷、怎么少使劲,他能说两句。

真要开方,他一概摇头。

“去济仁堂。”

“你不是会吗?”

“会认药,不等于敢拿你试手。”

说得多了,村里人反倒更觉得他藏着本事。

可村里人并不理解这种谨慎。

有人觉得他谦虚。

也有人觉得他故意拿乔。

更不好听的话也逐渐出现。

尤其是林玉竹开始频繁往济仁堂跑以后。

“一个哥儿天天跟一堆男人待在药铺里。”

“徐大夫还没成亲吧?”

“说什么呢,人家徐家什么门第。”

“我就是这么一说。”

这些话传到周秀娥耳朵里。

她一天都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问:

“玉竹。”

“嗯?”

“你在济仁堂……是不是总跟徐大夫一起?”

林玉竹一听就懂了。

“不是。”

“他坐诊,我在后院干活。”

周秀娥松口气。

但又觉得这样问儿子不好。

“娘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林玉竹夹菜。

“外面有人说?”

周秀娥没承认。

林玉竹笑。

“让他们说。”

“嘴长人家身上。”

林川海在旁边道:

“谁说?”

周秀娥瞪他。

“吃你的饭。”

林川海:“……”

林玉竹差点没忍住。

家里真正最容易冲动的居然是看着最老实的那个。

“爹,别管。”

“我又没做亏心事。”

“他们说两天没意思就不说了。”

事实证明。

林玉竹太乐观。

第二天。

媒婆王婶就在井边,当着不少人的面笑着说:

“玉竹现在可有本事。”

“以后怕是得找个能容他的夫家。”

林玉竹刚好去打水。

停下。

“王婶。”

“哎。”

“什么叫能容我的?”

王婶本来只是嘴碎。

没想到他真问。

“这不是你天天往镇上跑嘛。”

“哥儿总不好在外面一直……”

林玉竹接话:

“抛头露面?”

“哎,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林玉竹把桶放进井里。

慢悠悠打水。

“王婶一天织多少布?”

她一愣。

“问这个做什么?”

“能挣多少?”

周围有人已经开始笑。

王婶道:

“那也得看……”

“我在济仁堂一天二十五文。”

周围瞬间安静。

二十五文。

对村里人来说,不算特别夸张。

壮劳力去码头搬货,一天可能也能挣二三十文。

但林玉竹一个哥儿。

不搬重物。

在药铺分药就有二十五文。

这就很不一样。

王婶脸色变了一点。

林玉竹把水桶提上来。

“我现在一天二十五文。”

“要是为了以后嫁人不去了。”

“以后夫家每天给我二十五文吗?”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直接笑出声。

王婶尴尬。

“哪有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林玉竹是真好奇。

王婶半天没说出话。

林玉竹也没继续堵人。

提起水桶。

“所以婆家的事以后再说。”

“我现在先挣钱。”

他说得平静。

井边却一下没人接话。

回家路上。

冬冬跟在后面。

一脸崇拜。

“哥。”

“嗯?”

“你刚才好厉害。”

“哪里厉害?”

“王婶都没话说。”

林玉竹笑。

“人穷的时候,吵架都没底气。”

冬冬似懂非懂。

“那有钱就能吵赢?”

“也不一定。”

“但有钱以后你可以不跟她吵。”

冬冬觉得这个道理太深奥。

皱着小脸想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

林玉竹却停住。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徐景之。

周秀娥正在给他倒水。

林川海站在旁边。

林玉竹把水桶放下。

“徐大夫?”

徐景之看他一眼。

“你今天没去药铺。”

“今天不是没活吗?”

“现在有了。”

“什么活?”

徐景之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后天有一批生艾到。”

“药房最近缺人。”

“想做短工就来。”

林玉竹接过。

上面写着大致数量。

比之前多不少。

“还是二十五文?”

徐景之道:

“会制艾绒吗?”

林玉竹心里一动。

“会一点。”

“做到什么程度?”

“看工具。”

徐景之明显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后天来试。”

“做得好三十五文。”

林玉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徐景之:“……”

每次提钱,这个人眼睛都明显亮一个度。

完全没有年轻哥儿面对陌生男子应该有的羞涩。

“真的。”

“那去。”

徐景之却没走。

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村里有人说你给人看病?”

林玉竹头疼。

“我没有。”

“陈家孩子那次。”

“那是急救。”

“急救?”

徐景之挑了下眉。

这个词这个时代似乎不常用。

林玉竹立刻换说法。

“就是先让人安全一点。”

徐景之没追究用词。

“你知道就行。”

“什么意思?”

“你懂药。”

“也知道一些医理。”

“但别因为别人喊两声林大夫,就真觉得自己是。”

冬冬在旁边听得脸都皱起来了。

林川海也微微沉了脸。

林玉竹却只问:“徐大夫,你怕我真给人乱开药?”

徐景之道:“我怕你被人捧两句,就忘了自己会多少。”

林玉竹看了他片刻。

“那你放心。”

“陈家孩子那回,我手心全是汗。”

“真没把握的,我不碰。”

徐景之神色缓了一点。

“记住这句话。”

“倒还行。”

林玉竹笑。

“徐大夫。”

“嗯?”

“你夸人真的很费劲。”

徐景之:“……”

冬冬终于忍不住笑。

连周秀娥都转过脸。

徐景之大概有一点后悔亲自跑这一趟。

临走前只冷冷留下一句:

“后日别迟。”

林玉竹挥手。

“放心。”

徐景之走远。

林川海才问:

“他说的制艾绒,你真会?”

林玉竹回头。

“会。”

“以前那个郎中教的?”

林玉竹:“……”

这个万能的陈郎中已经承担太多。

他干咳一声。

“嗯。”

林川海看他两眼。

没继续问。

这个“陈郎中”的说法显然撑不了太久。

林玉竹暂时不想深想。

三十五文一天,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他低头看向院角晒着的艾草。

指尖仿佛已经摸到了刚才那点细绒。

艾叶卖不上价。

艾绒呢?

艾条呢?

林玉竹正琢磨,院外忽然“砰”地一声。

林玉竹正想着。

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东西撞在墙上。

林川海抬头。

冬冬也转过去。

接着。

又是一声。

很轻。

像人压着疼痛的喘息。

林玉竹看向已经暗下来的院墙外。

现在刚入夜。

村里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往林家后墙走。

林川海已经抄起门边的木棍。

周秀娥一把拉住冬冬。

林玉竹站了一瞬。

从灶房门后拿起砍柴刀。

他走到窗边。

没有直接开门。

先从缝隙往外看。

月色很淡。

林家后墙边的杂草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扶着墙。

似乎想站起来。

没成功。

重新跌下去。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味道。

林玉竹闻了两息。

心里一沉。

血。

而且不少。

林川海压低声音:

“别出去。”

林玉竹没有动。

那道黑影也不动了。

如果是麻烦。

现在关门是最聪明的选择。

林玉竹非常清楚。

林家刚刚攒下一百多文。

父亲腿伤。

母亲弟弟都没有自保能力。

他们根本经不起什么大麻烦。

所以他转身。

“关门。”

林川海立刻点头。

林玉竹走出两步。

停下。

屋外安静得厉害。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非常讨厌的念头。

如果还有脉呢?

他站了三息。

骂了一句很轻的:

“……真烦。”

重新拿起柴刀。

林川海皱眉。

“玉竹?”

“我就看一眼。”

“要是死了不管。”

他说完从后门绕出去。

月光照在墙根。

一个年轻男人倒在杂草里。

黑衣几乎被血浸透。

肩背一道极深的刀伤。

林玉竹蹲下。

伸出两根手指。

按在颈侧。

一下。

两下。

微弱。

但还在。

林玉竹闭了闭眼。

完了。

这下真不能装没看见了。

他刚要收手,腕骨猛地一紧。

昏迷中的男人竟一把攥住了他。

那双眼没有睁开,喉间却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别……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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