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哥儿看什么病
七日短工做下来,林玉竹挣了一百二十五文。
林家的现钱第一次过了一百文。
周秀娥往粮缸里倒米的时候,手都比前几日稳了。
林玉竹却在济仁堂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日,一个村民背来一大捆艾叶。
伙计称完,按散货价收了。
下午,药房把艾叶重新挑拣、阴干、捣制。
到了前堂,东西已经不是原来那捆草的价。
林玉竹站在药柜后,看了好一会儿。
回家以后,他翻晒着院里的艾草。
林川海问:“明天还采?”
“采。”
“不是说价低?”
“蚊子腿也是肉。”
林川海看了看手里一大把艾草。
“这腿挺多。”
林玉竹笑了一声。
“就是光卖腿,挣得慢。”
他捻起一片干艾叶,在指间揉了揉。
细碎的绒落在掌心。
艾绒。
再往后还能做艾条。
至于驱蚊、泡脚、香囊,也都可以慢慢试。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点子少。
是钱少,工具也少。
他把掌心的艾绒吹回簸箕。
“先攒。”
林川海的腿这几日也在做热敷和简单艾灸。
效果没有神奇到“七日痊愈”。
只是每天晚上疼得轻了一点。
林川海本人对此已经很满意。
“昨天夜里没醒。”
林玉竹正在吃早饭。
“腿疼以前会醒?”
“偶尔。”
“你怎么没说?”
林川海夹咸菜。
“说了也疼。”
林玉竹无话可说。
非常标准的老父亲思维。
“以后疼就说。”
“嗯。”
林玉竹看他表情。
“你这个嗯不像真的。”
林川海抬眼。
“吃饭。”
“……”
行。
这天济仁堂没让他去。
林玉竹便在家处理新采回来的草药。
快到中午。
院外忽然有人喊。
“玉竹!”
是前几日孩子高热的陈家媳妇。
她提着个篮子进来。
里面放着十几个鸡蛋。
周秀娥看见就皱眉。
“你拿东西来做什么?”
陈家媳妇道:
“给玉竹补身子。”
“那天要不是他……”
林玉竹正在屋檐下切草。
闻言抬头。
“嫂子。”
“徐大夫才是看病的。”
“我就是先帮了一下。”
“那也是帮。”
陈家媳妇把篮子直接往周秀娥手里塞。
“孩子已经好了。”
“昨晚还吵着要下床。”
说着眼睛又红。
“那天真把我吓死了。”
“这些你们拿着。”
周秀娥怎么都不肯要十几个。
最后双方拉扯半天。
只留下六个。
陈家媳妇走后。
冬冬已经蹲在篮子旁边。
眼神黏在鸡蛋上。
林玉竹问:
“想吃?”
冬冬点头。
点完又赶紧摇。
“可以留着卖。”
林玉竹没接。
“娘。”
“晚上煮四个。”
周秀娥立刻道:
“四个?”
“太多了。”
“一个人一个。”
“我不吃。”
林川海从外面回来。
非常自然加入节约阵营。
林玉竹叹气。
“那煮五个。”
周秀娥:“?”
“你们谁再说不吃,我就多煮一个。”
院里安静。
冬冬偷偷笑。
晚上。
林家真的一人吃了一个鸡蛋。
剩两个放回篮子。
冬冬剥壳的时候特别认真。
一小片一小片。
蛋白一点都不舍得粘在壳上。
林玉竹看着冬冬一点点剥干净蛋壳。
忽然觉得,什么时候这孩子吃个鸡蛋不用这么小心,家里才算真缓过来了。
第二天。
林玉竹进村时,明显发现看自己的人多了。
起因还是陈家孩子。
村里的故事传播到最后,已经从:
“林玉竹知道抽搐的时候不能捂。”
变成:
“林家玉竹会治惊风。”
再过一天。
大概就能变成妙手回春。
林玉竹听得头疼。
遇见熟人问:
“玉竹,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他只能统一回答:
“小时候懂一点。”
“不会看病。”
别人未必信。
更麻烦的是。
有人开始真的来找他。
先是隔壁张婶。
“玉竹,你看看我这手。”
“最近总麻。”
林玉竹:
“去济仁堂。”
“我就问问。”
“问也去济仁堂。”
后来是牛大力。
“我这腰疼。”
“徐大夫说是累的。”
“你不是会艾灸?”
日常怎么热敷、怎么少使劲,他能说两句。
真要开方,他一概摇头。
“去济仁堂。”
“你不是会吗?”
“会认药,不等于敢拿你试手。”
说得多了,村里人反倒更觉得他藏着本事。
可村里人并不理解这种谨慎。
有人觉得他谦虚。
也有人觉得他故意拿乔。
更不好听的话也逐渐出现。
尤其是林玉竹开始频繁往济仁堂跑以后。
“一个哥儿天天跟一堆男人待在药铺里。”
“徐大夫还没成亲吧?”
“说什么呢,人家徐家什么门第。”
“我就是这么一说。”
这些话传到周秀娥耳朵里。
她一天都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问:
“玉竹。”
“嗯?”
“你在济仁堂……是不是总跟徐大夫一起?”
林玉竹一听就懂了。
“不是。”
“他坐诊,我在后院干活。”
周秀娥松口气。
但又觉得这样问儿子不好。
“娘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林玉竹夹菜。
“外面有人说?”
周秀娥没承认。
林玉竹笑。
“让他们说。”
“嘴长人家身上。”
林川海在旁边道:
“谁说?”
周秀娥瞪他。
“吃你的饭。”
林川海:“……”
林玉竹差点没忍住。
家里真正最容易冲动的居然是看着最老实的那个。
“爹,别管。”
“我又没做亏心事。”
“他们说两天没意思就不说了。”
事实证明。
林玉竹太乐观。
第二天。
媒婆王婶就在井边,当着不少人的面笑着说:
“玉竹现在可有本事。”
“以后怕是得找个能容他的夫家。”
林玉竹刚好去打水。
停下。
“王婶。”
“哎。”
“什么叫能容我的?”
王婶本来只是嘴碎。
没想到他真问。
“这不是你天天往镇上跑嘛。”
“哥儿总不好在外面一直……”
林玉竹接话:
“抛头露面?”
“哎,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林玉竹把桶放进井里。
慢悠悠打水。
“王婶一天织多少布?”
她一愣。
“问这个做什么?”
“能挣多少?”
周围有人已经开始笑。
王婶道:
“那也得看……”
“我在济仁堂一天二十五文。”
周围瞬间安静。
二十五文。
对村里人来说,不算特别夸张。
壮劳力去码头搬货,一天可能也能挣二三十文。
但林玉竹一个哥儿。
不搬重物。
在药铺分药就有二十五文。
这就很不一样。
王婶脸色变了一点。
林玉竹把水桶提上来。
“我现在一天二十五文。”
“要是为了以后嫁人不去了。”
“以后夫家每天给我二十五文吗?”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直接笑出声。
王婶尴尬。
“哪有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林玉竹是真好奇。
王婶半天没说出话。
林玉竹也没继续堵人。
提起水桶。
“所以婆家的事以后再说。”
“我现在先挣钱。”
他说得平静。
井边却一下没人接话。
回家路上。
冬冬跟在后面。
一脸崇拜。
“哥。”
“嗯?”
“你刚才好厉害。”
“哪里厉害?”
“王婶都没话说。”
林玉竹笑。
“人穷的时候,吵架都没底气。”
冬冬似懂非懂。
“那有钱就能吵赢?”
“也不一定。”
“但有钱以后你可以不跟她吵。”
冬冬觉得这个道理太深奥。
皱着小脸想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
林玉竹却停住。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徐景之。
周秀娥正在给他倒水。
林川海站在旁边。
林玉竹把水桶放下。
“徐大夫?”
徐景之看他一眼。
“你今天没去药铺。”
“今天不是没活吗?”
“现在有了。”
“什么活?”
徐景之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后天有一批生艾到。”
“药房最近缺人。”
“想做短工就来。”
林玉竹接过。
上面写着大致数量。
比之前多不少。
“还是二十五文?”
徐景之道:
“会制艾绒吗?”
林玉竹心里一动。
“会一点。”
“做到什么程度?”
“看工具。”
徐景之明显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后天来试。”
“做得好三十五文。”
林玉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徐景之:“……”
每次提钱,这个人眼睛都明显亮一个度。
完全没有年轻哥儿面对陌生男子应该有的羞涩。
“真的。”
“那去。”
徐景之却没走。
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村里有人说你给人看病?”
林玉竹头疼。
“我没有。”
“陈家孩子那次。”
“那是急救。”
“急救?”
徐景之挑了下眉。
这个词这个时代似乎不常用。
林玉竹立刻换说法。
“就是先让人安全一点。”
徐景之没追究用词。
“你知道就行。”
“什么意思?”
“你懂药。”
“也知道一些医理。”
“但别因为别人喊两声林大夫,就真觉得自己是。”
冬冬在旁边听得脸都皱起来了。
林川海也微微沉了脸。
林玉竹却只问:“徐大夫,你怕我真给人乱开药?”
徐景之道:“我怕你被人捧两句,就忘了自己会多少。”
林玉竹看了他片刻。
“那你放心。”
“陈家孩子那回,我手心全是汗。”
“真没把握的,我不碰。”
徐景之神色缓了一点。
“记住这句话。”
“倒还行。”
林玉竹笑。
“徐大夫。”
“嗯?”
“你夸人真的很费劲。”
徐景之:“……”
冬冬终于忍不住笑。
连周秀娥都转过脸。
徐景之大概有一点后悔亲自跑这一趟。
临走前只冷冷留下一句:
“后日别迟。”
林玉竹挥手。
“放心。”
徐景之走远。
林川海才问:
“他说的制艾绒,你真会?”
林玉竹回头。
“会。”
“以前那个郎中教的?”
林玉竹:“……”
这个万能的陈郎中已经承担太多。
他干咳一声。
“嗯。”
林川海看他两眼。
没继续问。
这个“陈郎中”的说法显然撑不了太久。
林玉竹暂时不想深想。
三十五文一天,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他低头看向院角晒着的艾草。
指尖仿佛已经摸到了刚才那点细绒。
艾叶卖不上价。
艾绒呢?
艾条呢?
林玉竹正琢磨,院外忽然“砰”地一声。
林玉竹正想着。
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东西撞在墙上。
林川海抬头。
冬冬也转过去。
接着。
又是一声。
很轻。
像人压着疼痛的喘息。
林玉竹看向已经暗下来的院墙外。
现在刚入夜。
村里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往林家后墙走。
林川海已经抄起门边的木棍。
周秀娥一把拉住冬冬。
林玉竹站了一瞬。
从灶房门后拿起砍柴刀。
他走到窗边。
没有直接开门。
先从缝隙往外看。
月色很淡。
林家后墙边的杂草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扶着墙。
似乎想站起来。
没成功。
重新跌下去。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味道。
林玉竹闻了两息。
心里一沉。
血。
而且不少。
林川海压低声音:
“别出去。”
林玉竹没有动。
那道黑影也不动了。
如果是麻烦。
现在关门是最聪明的选择。
林玉竹非常清楚。
林家刚刚攒下一百多文。
父亲腿伤。
母亲弟弟都没有自保能力。
他们根本经不起什么大麻烦。
所以他转身。
“关门。”
林川海立刻点头。
林玉竹走出两步。
停下。
屋外安静得厉害。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非常讨厌的念头。
如果还有脉呢?
他站了三息。
骂了一句很轻的:
“……真烦。”
重新拿起柴刀。
林川海皱眉。
“玉竹?”
“我就看一眼。”
“要是死了不管。”
他说完从后门绕出去。
月光照在墙根。
一个年轻男人倒在杂草里。
黑衣几乎被血浸透。
肩背一道极深的刀伤。
林玉竹蹲下。
伸出两根手指。
按在颈侧。
一下。
两下。
微弱。
但还在。
林玉竹闭了闭眼。
完了。
这下真不能装没看见了。
他刚要收手,腕骨猛地一紧。
昏迷中的男人竟一把攥住了他。
那双眼没有睁开,喉间却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别……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