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擎贴着门板站着。
门闩插得死死的,木门被外面的风撞得哐哐响。清鸢缩在桌下,自己抱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萧擎大气都不敢出,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得跟擂鼓似的。
外面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打从有记忆起,望海村就没这么黑过。那股紫黑色的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烂了半个月的鱼,又像烧焦的骨头。萧擎胃里翻了一下,硬是忍住了。
"哥哥……"清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伯……周伯还在外面……"
萧擎没回头。他死死盯着门缝,说:"我知道。"
他知道个屁。他现在腿都在抖。
外面突然安静了。
那股撞门的声停了,风声也停了,连刚才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似的,一声接一声地断了。
刚才的动静他听得分明。有人喊"海怪!",有人喊"救命!",还有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萧擎听出来,那好像是村西头刘二嫂家的娃,才五六岁,平时总跟着清鸢后面要糖吃。那哭声喊到一半,就没了。萧擎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周伯教过他,练武的人,最怕的不是动静大,而是突然安静。
安静,意味着有东西在逼近。
"清鸢,"萧擎压低声音,"进屋,到床底下去。"
清鸢没动。她盯着萧擎,嘴唇哆嗦着:"哥哥,你呢?"
"我看看。"
萧擎说着,把身子往门边挪了挪,贴着门板,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紫黑色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漫在院子里,把什么都吞了。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种古怪的、像野兽喘气一样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萧擎数不清有多少道。他只知道,整个村子,都被包围了。晒鱼场没了,村道没了,连自家那棵老槐树都看不见了。萧擎眯着眼,想在黑暗里找出点东西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影子,站在院子门口。
那影子比成年男子还高一截,佝偻着背,两条手臂长得不像话,垂下来能碰到膝盖。它站在紫黑色的雾气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萧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眨了下眼,再看。影子还在。而且,它动了。
它的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萧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缩回了头。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在抖,手心里的汗把门闩都浸湿了。
"哥哥?"清鸢的声音从桌下传来,带着哭腔,"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萧擎的声音发紧,"就是……有条大狗。"
大狗个屁。那玩意儿要是狗,他萧擎能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哐!"
一声巨响。门板猛地一震,木屑飞溅,门闩当场弹飞出去。萧擎被震得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就看见门板轰然倒下,紫黑色的气息灌了进来。
那个影子,站在门口。萧擎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周伯教的架势了,抡起拳头就冲了过去。他练了六年的冲拳,头一次用在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身上。
"砰。"
拳头砸在影子身上,跟砸在铁板上一样。萧擎虎口一震,整个人被反震力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拳头上一道血口子,皮都蹭破了。
那影子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萧擎手麻了。
他练了六年拳,头一次打在人身上是这种感觉——不,不是人。人没这么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皮蹭破了一片,血珠子往外渗。他忽然想起周伯说过的一句话:练拳先练挨打,打不过就认,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打不过还上去送死。
可那是他妹妹啊。
他总不能,连试都不试。
它进了屋。
萧擎脑子一片空白。周伯教的那些东西,吐纳、冲拳、药理、古纹,全忘了个干净。他只知道一件事——身后桌下,是他妹妹。
他扑过去,一把把清鸢从炕上拽起来,往身后一护:"跑!往里屋跑!"
清鸢腿软得站不住,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萧擎挡在她身前,摆了个冲拳的起手式,拳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冲着那个影子喊:"来啊!"
影子没理他。
它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紫黑色的气息从它身上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像烧着的纸钱。萧擎这才看清,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嘴角挂着黑水。
萧擎的胃又翻了一下。
"哥哥!"清鸢在后面尖叫。
萧擎一激灵,回头一看——完了。
炕边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碎了。紫黑色的气息从窗外涌进来,像活物一样缠上了清鸢的脚踝。清鸢吓得拼命蹬腿,那气息却越缠越紧,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清鸢!"
萧擎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去一把抓住清鸢的手。他的力气一向大,打鱼的时候能一个人拖半船鱼上岸。可这会儿,那股气息的力气比他大得多,拖着他俩一起往窗户那边拽。
萧擎的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哥哥……"清鸢哭着摇头,"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
萧擎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攥着清鸢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练了六年冲拳,头两年手肿得跟馒头似的都没吭一声,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没用。
那股气息猛地一紧,萧擎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一头撞在窗框上,眼前一黑。等他再回过神来,清鸢已经被拖到了窗边,半个身子悬在窗外。
紫黑色的气息像漩涡一样,在她脚下旋转。
然后,清鸢身上亮了起来。
不是灯亮,也不是火亮。是一层淡淡的银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银光映在紫黑色的气息上,亮得刺眼。萧擎看见清鸢脸上的恐惧一下子没了,她睁大眼睛,像是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哥哥……"清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身上……好烫……"
那层银光越来越亮。
窗口的紫黑气息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去。清鸢的身体悬在半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缓缓往上升。萧擎这才发现,那股吸力的源头根本不在窗户外面——在天上。
那道裂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到了渔村上空。
它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紫黑色的光在里面翻滚。萧擎仰着头,看着那只"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里到外,从骨头缝到脚底板,都被那只眼睛看得透透的。
他练了六年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小。清鸢被那股力量往上吸,越升越高,银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在黑夜中升起的星星。萧擎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见过清鸢发光吗?没有。他只知道妹妹会织网、会熬药、会在他练完功的时候递上一碗凉茶。他从没想过,自己妹妹身上,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那层银光,到底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那光,让他觉得,清鸢可能不是普通人。
萧擎疯了。
"清鸢!"
他冲过去,跳起来想抓清鸢的脚。指尖擦过她的鞋底,差一点,就差一点。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跳,又差一点。他骂了一句,连滚带爬地往炕上踩,踩着窗台往上蹿——够着了!
他一把攥住了清鸢的脚踝。
"哥……哥哥……"清鸢在半空低下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我……我怕....”
"谁让你走了!"萧擎吼着,"你给我下来!"
他拼命往下拽,拽得胳膊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清鸢被他拽得往下降了一截,眼看就要够着了——
那道裂隙动了。
紫黑色的气息像一条巨大的舌头,从裂隙里探出来,卷住清鸢的腰。萧擎只觉得手里一空,清鸢的身体猛地往上升,那层银光在她身上炸开,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再看清的时候,裂隙正在合拢。
清鸢的身影在紫黑色的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伸着手,朝着萧擎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萧擎听不见她说什么,但他认得那个口型。
哥哥。
"清鸢——!"
萧擎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又很快被裂隙合拢的闷响吞没。裂隙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萧擎跪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清鸢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