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来,卷着紫黑色的气息往他脸上扑。他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跪着。脑海里全是清鸢最后那个口型——哥哥。她喊他哥哥,喊了十五年。从她学会说话那天起,就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他记得她三岁那年,他带她去海边捡贝壳,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哥哥。他背她回家,一路走一路哄,说清鸢不哭,哥哥给你煮鱼汤。
那年他六岁。
现在,他十八了。他妹妹十五了。她又喊他哥哥了。可是这次,他接不住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跪了多久。直到有人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走!"
是周伯的声音。
萧擎抬起头。周伯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让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胳膊耷拉着,像是断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他左手的袖管从肩膀到手腕撕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皮肉往外翻着,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萧擎看见他右边腰上还有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
萧擎喉咙发紧:"周伯,你这伤——"
"别管我。"周伯打断他,"东西多不多,我挡住了。人,我得带出去。"
萧擎这才注意到,周伯的后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像是被什么爪子挠的。他没法想象,一个平时咳嗽得直不起腰的老头,是怎么在那种东西堆里活下来的。
"周伯,你到底是——"萧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伯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
"周伯,"萧擎跟上去,忍不住压低声音,"你刚才在外面,跟那些东西打了多久?"
"不记得了。"周伯的声音很淡,"够久的。"
萧擎没再问。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周伯这老头,绝对不是他嘴上说的那个"逃难来的外乡人"。一个逃难来的老头,不可能在那种东西堆里活下来,还浑身是血地回来救人。
"周伯……"萧擎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清鸢她……"
"我看见了她。"周伯的声音也很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她还没死。你,跟我走。"
萧擎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离开这。"周伯说着,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半晌才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这村子待不住了。"
萧擎猛地站起来:"那清鸢呢?"
"我说了,她死不了。"周伯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现在留在这,才是真的找死。"
"我不走!"萧擎梗着脖子,"清鸢还在天上!我要找她——"
"你拿什么找?"周伯打断他,"你炼体五重,连个通脉的妖兽都打不过。那东西要是回来了,你拿拳头跟它拼命?"
萧擎噎住了。
他知道周伯说得对。他知道。可他就是迈不动腿。他爹娘没了,他守着清鸢过了两年,现在清鸢也没了。他要是再走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周伯……"萧擎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妹妹……我妹妹她……"
周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萧擎的肩。
"擎儿,"周伯说,"你爹当年把你托给我。我说过要照看你。现在,你跟我走。"
萧擎没动。
周伯也没催他。他就站在那,浑身是血,断着一条胳膊,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擎。院子里飘着紫黑色的气息,远处的渔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哭喊,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过了很久,萧擎动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屋里,把清鸢熬药用的那只砂锅抱出来,又翻出周伯教他认的那些古纹石片,胡乱塞进一个布袋里。他又走到清鸢的炕边,把她织了一半的那条渔网叠好,塞进布袋最底下。那是清鸢这两天一直在织的,说要补补家里的旧网。他爹的鱼叉他也拿上了,虽然他不会使,但那是他爹留下的,不能丢。
"走吧。"他说。
周伯点点头,转身就往村外走。他走得很快,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的老头。萧擎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废墟。
他看见了阿满家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来的灶台还在冒烟。他看见了晒鱼场,那根他打了六年的木桩倒在沙子里,上面还留着他拳头的印子。他看见了赵家婶子的门口,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他没敢看第二眼。他看见了晒鱼场上那根他打了六年的木桩,半截埋在沙子里,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他看见了阿满家的渔船,翻扣在滩涂上,船底破了一个大洞。
阿满呢?
萧擎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停下脚步去找。周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走!别停!"
萧擎咬了咬牙,把视线从渔村上拔开,跟着周伯往前走。他没敢问阿满的事。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走出村口的时候,萧擎忍不住回了一次头。晨光从海面上漏出来,照在望海村的废墟上。他看见自家那间屋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门口躺着一根折断的门闩。他看见晒鱼场边上,那口他天天打水的井,井沿缺了一块。
这个村子,他住了十八年。
他记得村里每一户人家的狗叫什么名字。记得哪家的婶子做的腌鱼最香。记得过年的时候,全村人聚在晒鱼场上,阿满他爹敲锣,孩子们追着跑。他记得清鸢每年春天都要去村口的槐树下捡花瓣,说要晒干了给他缝个香包。
他记着这些,却再也回不去了。
萧擎没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一个人扛着走了。清鸢没了,周伯重伤,村子没了。他手里攥着的,就剩一杆鱼叉、一个砂锅、一袋子古纹石片,还有一脑子周伯教的东西。
这些,够他走很远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得走下去。
萧擎低着头,走得越来越快。
村口,周伯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渔村,又看了看萧擎,说:"不回头了。"
萧擎没说话。
他握紧了手里的布袋,跟着周伯,走进了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望海村地界。
周伯的伤比看起来更重。走了不到二十里,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脚步也开始发飘。萧擎看不过去,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蹲下身:"上来。"
周伯愣了愣:"你背我?"
"总不能看着你死在半道上。"萧擎说,"我背得动。我打鱼的时候,拖过比你还沉的。"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趴到了萧擎背上。
萧擎的腿一弯,差点没站起来。周伯看着瘦,骨头架子沉得很。他咬着牙,把周伯往上颠了颠,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伯,"走了一段,萧擎忽然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金光宗。"
"那是哪儿?"
"一个宗门。"周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有些含糊,"能学本事的地方。你到了那,好好练,比在这打鱼强。"
萧擎沉默了一下:"那我练到多厉害,才能找到清鸢?"
周伯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萧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周伯在他背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等你有一天,能一只手撕开那样的裂隙再说。"
萧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得练多少年?"
"看人。"周伯说,"有人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一步,有人几年就到了。"
"那我呢?"
周伯没直接回答。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跟你爹一样。你爹当年要是不出海……"他说到一半,又打住了,"算了,不说了。"
萧擎想问,他爹当年怎么了。可看着周伯苍白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萧擎没再问。他背着周伯,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把两个身影拉得老长。身后,望海村的方向,还飘着一缕淡淡的黑烟。
萧擎背着周伯走了一整天。饿了就啃两口包袱里翻出来的干饼,渴了就在路边的溪沟里捧两口水喝。路越来越难走,出了海边的平滩,就是丘陵地带,上坡下坡,坑坑洼洼。萧擎的鞋底磨穿了一只,他干脆把另一只也脱了,光着脚走。脚底板磨出血泡,他咬着牙不吭声——他爹说过,渔家孩子,皮实。
周伯在他背上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一阵,就说两句"往东走""看见那座山没有,绕过去",然后又昏过去。周伯在他背上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一阵,就说两句"往东走""看见那座山没有,绕过去",然后又昏过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擎把周伯放下来,靠着棵大树坐下,给他灌了点水。周伯醒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萧擎,忽然说了一句:
"擎儿,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萧擎愣了一下:"我?"
"要是搁两年前,"周伯说,"你早就闹着要回头去找你妹妹了。"
萧擎低着头,没说话。他确实想回头。每走一步,他都在想清鸢。可他知道,回头没用。他炼体五重,连那影子一下都挡不住。他回去,除了送死,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不是沉得住气。"萧擎说,"我是没办法。"
周伯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没办法,也没办法。记住这个感觉,能让你活得更久。"
他只知道,他妹妹在等他。
他背着周伯,一步一步往东走。身后,望海村的方向,那缕黑烟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散在风里。山影在远处一点点清晰起来,周伯说过,翻过那几座山,就是金光宗的地界。走到第三天,周伯终于从萧擎背上下来了,自己拄着一根削出来的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的光比前两天足了些。
"快到了。"周伯说,"看见前面那座最高的山没有?金光宗就在那山上。"
萧擎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很高,高得连云都在它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山——望海村最高的地方,是村后的那座土坡,爬上去就能看见整个海面。
"那山上……有仙人?"萧擎问。
周伯看了他一眼:"没有仙人。有能打的。"
萧擎:"……"
行吧,那也行。
接下来的路,周伯没再让他背。萧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周伯还跟得上。他手里没闲着,一边走一边对着路边的树练冲拳——周伯说了,练功这事儿,一天都不能断,断了手就生了。头两天他打了一辈子鱼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着牙,每天至少打五百拳。
"行了,"周伯在后面说,"省点力气,等到了山上再练。"
"我练我的,不耽误赶路。"萧擎头也不回,"我妹妹还等着我呢。早一天练出来,早一天找她。"
周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擎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萧擎不知道金光宗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人好不好相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到"能一只手撕开那样的裂隙"。
他只知道,等他到了那里,他得拼命。
他妹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