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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0:02:38

金光宗的山门,比萧擎想的大。

他在望海村住了十八年,见过最大的房子是镇上的酒楼,三层,青砖灰瓦,他蹲在门口看过半天。可跟眼前这座牌楼比,那酒楼连个屁都不算。

牌楼是整块青石凿的,少说有三丈高,横梁上刻着三个大字 —— 金光宗。字是金色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牌楼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一路往上,没入半山腰的云雾里。

萧擎站在牌楼下,仰着头,半天没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门。望海村的村口也有个门 —— 两根歪木桩,搭一块烂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 "望海村" 三个字,萧擎小时候觉得那门挺好的,出门见海,进门见家。

现在他站在金光宗的门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娘活着的时候,常说人往高处走。那时候萧擎不懂什么叫高处。现在他懂了 —— 高处,就是这台阶,一路往上,看不见顶。

萧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布鞋,又看了看脚下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台阶,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他这辈子,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身后,周伯拄着一根削出来的木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就剩一口气吊着。他看了一眼牌楼,又看了一眼萧擎,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到了。"

萧擎回过神来,赶紧转身扶住他:"周伯,你撑住,我扶你上去。"

"不用扶。" 周伯摆摆手,"我自己走。"

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萧擎想扶他,被他推开了。周伯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两口气,可他始终没让萧擎扶。萧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知道周伯是在撑。周伯这辈子,就没在他面前弯过腰。

石阶走到一半,上面下来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脸上带着几分精明。他上下打量了周伯和萧擎一眼,皱了皱眉:

"两位是?"

周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找魏长明。"

"六长老?" 中年人一愣,"你是他什么人?"

"你就跟他说,周敬山回来了。"

"周敬山?" 中年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没听过,又看了看周伯那副快死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你们等着,我去通报。"

他说完,转身就往山上跑,跑得飞快。

萧擎扶着周伯在石阶边坐下。石阶的石头冰凉,坐上去硌得慌。萧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垫在周伯身下,周伯没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

山上偶尔下来几个弟子,都是灰布袍,腰杆笔直,走路带风。他们看见石阶边坐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有的扫一眼就走,有的多看了两眼,然后加快脚步。

萧擎不在乎。他蹲在周伯旁边,一只手搭在老人背上,感受着他一呼一吸的起伏,心里默默数着 —— 一,二,三…… 他怕周伯这一口气,数着数着就断了。周伯靠着栏杆,闭着眼,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萧擎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

"周伯,你认识那个…… 六长老?"

周伯没睁眼:"认识。"

"他是什么人?"

"能收留你的人。"

萧擎张了张嘴,还想问,周伯已经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萧擎只好把话咽回去,心里却翻腾开了。

周伯到底是谁?

他想起这三天赶路,周伯虽然伤得只剩半条命,可每次说到金光宗,眼睛都会亮一下,像是对这儿熟得不能再熟。他还想起那个中年人的反应 ——"你是他什么人"—— 周伯要是普通外乡人,干嘛来找长老?

这老头,藏着的事比他想的还多。

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擎抬头,看见一个老头从石阶上快步走下来。

那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脸上皱纹很深,可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两把刀子。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来的,远远看见周伯,脚步猛地顿住了。

"…… 周师兄?"

周伯睁开眼,看着那老头,咧嘴笑了笑:"长明,多年不见。"

那老头,也就是六长老魏长明,几步冲到周伯面前,蹲下身,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声音都有点抖:"周师兄,你怎么 —— 你这伤 ——"

萧擎注意到,魏长明的手在抖。他蹲在周伯面前,想碰又不敢碰,像怕碰疼了他。这哪是长老见外乡人的样子 —— 这是老兄弟重逢,才有的样子。

萧擎心里那点猜测,又实了几分。

"路上出了点事。" 周伯摆摆手,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轻描淡写,"先不说这个。长明,我有件事托你。"

魏长明看着他,又看了看萧擎,像是明白了什么,沉声道:"你说。"

周伯指了指萧擎:"这孩子的爹娘,两年前没了。他妹妹,前两天也让那东西卷走了。他跟着我学了六年东西,底子不错。我不行了,你收下他。"

"周师兄 ——"

"别打断我。" 周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叫萧擎,炼体五重,根骨…… 根骨我看过,不差。你让他当个外门弟子,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能学本事。这孩子,将来……"

他说到这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栽。魏长明一把扶住他,萧擎也扑过去,两人一起扶住周伯。

周伯咳了半天,吐出一口血,脸色更白了。他靠在魏长明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明…… 这孩子…… 是个好孩子……"

魏长明攥着周伯的手,声音发紧:"周师兄,你先别说了,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治伤 ——"

"不用了。" 周伯摇摇头,忽然笑了笑,"我的伤,我自己知道。撑到现在,就是为了把他送到你这儿。"

他看着萧擎,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的光。那光很淡,像油灯快灭之前最后跳了一下,把整个屋子照得暖了一瞬。萧擎知道,那盏灯要灭了。

他想起这六年,周伯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练拳练累了,周伯就让他歇;采药摔了,周伯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上药;他爹娘刚走那阵子,他在海边蹲了三个月,周伯就每天傍晚拄着拐杖去海边找他,也不说话,就蹲在他旁边,一起看海。

现在,这个蹲了他六年的老头,要走了。萧擎跪在他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伯……"

"别哭。" 周伯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男子汉,哭什么。"

他的手很轻,像当年在村尾教他冲拳时一样。萧擎记得,六年前,周伯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根骨还行,跟我学点东西吧。

"擎儿," 周伯说,"记住你妹妹。记住你爹娘。好好练,练出来了,去找她。"

萧擎点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记住了,周伯。"

"还有……" 周伯的目光忽然飘远,像是透过这座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裂隙…… 不是天灾。是人为的。你以后,要小心。"

萧擎愣住了:"人为的?"

"现在别问。" 周伯说,"等你本事够了,自然会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魏长明怀里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

魏长明的手猛地一紧,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他抓不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周伯,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周师兄…… 你倒是…… 说句告别的话再走啊……"

没有人回答他。

山风从石阶上刮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萧擎跪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忽然想起,周伯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那个裂隙,不是天灾。是人为的。"

周伯用命换来的这句话,他记住了。

萧擎跪在石阶上,看着周伯闭上眼睛。

他看着这个教了他六年拳、救了他命、把他从渔村一路背到这里的老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面前,再也不动了。

"周伯……"

没有人回答他。

萧擎跪在金光宗的石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魏长明没有拦他。他站在旁边,看着周伯的遗体,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周师兄,你走了二十多年…… 一回来,就是这样的场面。"

他说完,蹲下身,替周伯整了整衣襟,又把手放到周伯手背上,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来人," 魏长明的声音恢复如常,"把他抬到后山去吧。"

萧擎抬起头,看见两个弟子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上来。魏长明看了他一眼:"你跟着去。他走得急,你送送他。"

周伯的后事,是魏长明办的。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把周伯葬在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立了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碑上没写身份,只刻了三个字 —— 周敬山。

萧擎在碑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周伯活着的时候,村里人都叫他 "周伯"、"老周",没人叫他全名。现在他知道他叫周敬山了,可周敬山已经躺在了土里。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 —— 恨自己以前从来没问过,周伯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一个人躲在渔村里。

现在他永远都问不了了。

萧擎在坟前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魏长明来看他,他还在那儿跪着,膝盖已经跪得没知觉了。魏长明没劝他起来,只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周伯要是看见你这样,该骂你了。"

萧擎没说话。他想起周伯教他冲拳时说的话 —— 练拳先练挨打,打不过就认,不丢人。可那是打架。跪坟头不算打架。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他得让周伯走得放心。

第二天一早,魏长明把萧擎叫到跟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了他。

"你周伯让你拜我为师。" 魏长明说,"我不收亲传弟子,但可以收你当外门弟子。从今天起,你就是金光宗的外门弟子了。"

"师父," 萧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周伯他…… 以前是金光宗的人?"

魏长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那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在宗门里,跑去渔村住着?" 魏长明接过话头,"这个,你别问我。你周伯没跟你说,就是有他的道理。你要是想知道,等你有一天够本事了,自己去找答案。"

萧擎点头。他听出来了 —— 魏长明这话,跟周伯死前说的 "等你本事够了,自然会知道",是一个意思。

这答案,得他自己去翻。

萧擎跪下行礼:"弟子萧擎,拜见师父。"

"起来吧。" 魏长明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周伯当年…… 也跪在我师父面前,说过这句话。他说他要出去走走,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萧擎抬起头,看见魏长明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很快别过了脸,像是要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起来吧。" 魏长明摆摆手,"金光宗的规矩,我跟你说一遍,你记好。"

"第一,外门弟子每月领一两银子、十斤米,住外门弟子院。修炼资源自己挣,宗门不养闲人。"

"第二,外门弟子要干杂役,劈柴、挑水、打理药田,按轮值排。干得好有赏,干得不好罚。"

"第三,想往上走,就好好修炼。外门弟子炼体圆满,可以考内门;内门弟子才有资格拜长老为师,学高深功法。"

"第四," 魏长明看了他一眼,"外门弟子之间不许私斗伤人,违者逐出山门。但你记住,不伤人是规矩,挨打不还手是没出息。打不过,就回去练。"

萧擎把这几条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魏长明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金光锻体诀》,外门弟子的基础功法。炼体期就练这个,练到九重圆满,就算成了。"

萧擎双手接过册子。册子不厚,封皮是黄褐色的粗布,上面用墨写着五个字 —— 金光锻体诀。

"你炼体五重,这本功法正好接着练。" 魏长明说,"去吧,先去外门弟子院安顿。杂役房的值班表,找王全福领。"

魏长明说,"管着外门弟子的吃住杂役。你去了,报我名字就行。"

萧擎谢过师父,揣着《金光锻体诀》,出了六长老的院子。

金光宗很大。萧擎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路上见了不少穿灰布袍的弟子,年纪都不大,有的在练拳,有的在挑水,有的蹲在路边啃饼子。看见萧擎,有人好奇地打量两眼,有人扫一眼就移开,没人上来搭话。

萧擎也不在意。他一路问到外门弟子院,找到了管事房。路上他数了数,光他看见的演武场就有三个,每个场上都有弟子在练功。有打拳的,有舞刀的,有对练的,兵器碰撞声叮叮当当,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萧擎看得眼热。

他以前在望海村,觉得自己那手冲拳已经挺能打的了。现在看着满山的弟子,他忽然有点明白周伯为什么说 "人外有人" 了。

别的不说,就演武场边上那个扎马步的矮个子少年,马步扎得纹丝不动,头上顶着一碗水,水都不带晃的。萧擎自问,自己扎不了那么稳。

王全福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精明。他上下打量了萧擎一眼:

"新来的?"

"嗯,六长老让我来的。"

"六长老?" 王全福脸上的笑顿时热络了几分,"哟,六长老的人啊。行,你叫什么?"

"萧擎。"

"萧擎……" 王全福翻出一本名册,提笔记下,"行,你住丙字房,三号铺。杂役嘛…… 新来的头一个月,先去劈柴。每天一捆,劈完才能吃饭。"

萧擎点头:"行。"

"丑时起来劈,巳时前劈完。" 王全福又补了一句,"柴房在演武场后面,劈完把柴码好,找管事验了才能吃饭。头几天手生,慢点没事,别偷懒。"

"知道了。"

"还有," 王全福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是六长老的人,我不多问。但外门这边,有外门的规矩。你要是惹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萧擎点头:"我不惹事。"

王全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正要转身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又来个新来的?"

萧擎回头,看见两个少年从院子里走出来。打头的那个长得又高又壮,皮肤黑黑的,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后面那个瘦高个,脸色有点白,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眼神带着点挑剔。

"我叫孙猛。" 黑壮少年咧嘴一笑,拍了拍萧擎的肩膀,"你叫啥?"

"萧擎。"

"萧擎?好名字!" 孙猛大大咧咧地说,"咱俩一个屋不?我住丙字房二号铺!"

"三号铺。" 萧擎说。

"嘿,那咱俩挨着!" 孙猛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一把搂住萧擎的肩膀,"走走走,我带你去领被褥!我跟你说,咱们这屋,就我住得最久,我有经验!"

萧擎被他搂得踉跄了一下,心里却暖了一瞬。这是他离家以后,头一个对他这么热乎的人。

后面那个瘦高个哼了一声:"孙猛,你跟谁都套近乎。走了,该去练功了。"

"急啥!" 孙猛冲他喊了一嗓子,又转头对萧擎说,"那是丁浩,别理他,他就是那张嘴臭。你刚来,缺啥跟我说,我罩你。"

丁浩在旁边冷笑一声:"你罩他?你一个外门弟子,连内门都进不去,拿什么罩人家?"

"我乐意!" 孙猛瞪了他一眼,"你再哔哔,我揍你!"

丁浩脸色一变,似乎忌惮孙猛的体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孙猛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转头对萧擎说:"别听他瞎说。他那人就是嘴欠,其实人不坏。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屋子。"

丙字房是一排青砖平房,屋里通铺,一个屋住六个人。萧擎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三个人 —— 两个躺在铺上打盹,一个蹲在门口磨刀,见萧擎进来,头也不抬。

孙猛领着他走到三号铺,又帮他领了被褥,还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干饼塞给他:"先垫垫肚子,柴房的活儿不轻快。"

萧擎捏着那块干饼,说了声谢谢。孙猛咧嘴一笑:"客气啥!以后一个屋了,就是兄弟。" 萧擎的铺位靠着窗,被褥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他把随身的布袋放下,把《金光锻体诀》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金光锻体诀的来历,大意是金光宗开宗祖师所传,练的是筋骨气血,走的是刚猛路子。萧擎没细看,直接翻到功法正文。

萧擎在铺位上坐下,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功法一共九层,对应炼体一重到九重。每一层有详细的吐纳、运气、练力之法。萧擎把第一层的口诀看了一遍,发现跟他这些年练的吐纳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精细,运气路线更完整。

"周伯教的吐纳…… 跟这有关系?"

萧擎又看了一遍第一层的口诀。口诀不长,讲的是怎么把气沉到丹田,怎么沿着经脉运行,怎么在运气的过程中把力气一点点逼进筋骨里。他试着按口诀运了一遍气,发现体内的那股热流走动的路线,跟他练了六年的吐纳几乎一模一样 —— 只是金光锻体诀走的路线更全,中间多了几处他以前没走过的穴位。

萧擎按着口诀,试着把那几处穴位也带上了。

"嘶 ——"

一股酸麻感从肩井穴窜到后腰,又顺着后背一路往下,最后散在两条腿里。萧擎打了个激灵,差点从铺位上弹起来。他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 这感觉,跟他练吐纳时那股 "热乎劲儿" 不一样,更冲,更霸道,像一股蛮力在骨头缝里钻。

萧擎眨了眨眼。

他好像…… 明白周伯为什么要他打六年基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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