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擎蹲在柴房里,天还没亮,手边已经码了半人高的柴。斧子抡下去,木头 "咔" 一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再抡下一斧。萧擎已经劈了半个月柴了。
刚开始三天,他手磨出三个血泡,斧子拿不稳,劈出来的柴歪七扭八,被王全福骂了八回。王全福站在柴房门口,叉着腰:"你这是劈柴还是拆柴?垛还没码,你先给我劈出三条路来!" 萧擎也不吭声,低头捡起柴接着劈。
第四天,血泡破了,血染在斧柄上。孙猛看见了,从自己铺上扯了条布条给他缠上:"你傻啊,不歇两天?"
"歇了谁劈。" 萧擎说。
"我替你劈一天呗。"
"不用。" 萧擎说,"你的活也不少。"
孙猛咂咂嘴,没再劝。他这人粗,但眼不瞎 —— 萧擎白天劈柴,晚上练功,每回半夜他起夜,都能看见隔壁铺上那人盘腿坐着,后背挺得笔直。到第十天,他摸出门道了 —— 下斧别使蛮劲,顺着木头的纹路走,看着费力,其实省劲。
"嘿,你小子上道了啊。" 孙猛扛着一捆柴进来,咧嘴笑,"上个月来的那个,劈了俩月还跟锯树似的。"
"劈多了。" 萧擎说。
他没说的是,他劈柴的时候,总觉得斧子落下去之前,自己 "知道" 斧刃该落在哪儿。不是看见,是感觉,跟以前在渔村跟人比武时,隐隐觉得对方下一招要往哪儿去一样。
他问过孙猛:"你劈柴的时候,有没有那种…… 感觉?"
"啥感觉?"
"就是,斧子好像自己知道往哪儿砍。"
孙猛挠了挠头:"那不就是劈多了熟了吗?"
萧擎想了想,没再问。也许真是劈多了。
白天他练金光锻体诀。
这功法他拿到手半个多月,第一层已经练透了。按王全福的说法,外门弟子练第一层,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 ——"你这进度,搁外门算快的了。"
萧擎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见过同屋的老弟子练功。那人叫钱大勇,入宗一年半,练金光锻体诀第一层,卡在 "气感" 上卡了半年。每天晚上,钱大勇都盘腿坐在铺上,皱着眉头找气感,找着找着就睡着了,呼噜震天响。
萧擎第一天练,气就顺着周伯教的路子沉下去了。
周伯教了他六年吐纳。那套吐纳,跟金光锻体诀第一层的心法,走的是同一条路。别人是从零开始找气感,他等于是沿着一条走了六年的老路,重新铺了一遍。
他有时候想,周伯当年教他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着让他进金光宗的主意?
老头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死得那么早。
练到第一层圆满那天,萧擎在演武场角落里打了一趟冲拳。拳头打在空气里,呼呼带风。他觉得自己比入宗那天强了不少,具体强多少说不上来,就是力气往一个地方使劲了,不散。
"还行。" 他对着拳头说。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那一下冲拳打出去的时候,他眼前恍惚了一下 ——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从自己拳头开始,沿着手臂往上爬。那条线发着淡光,一路爬到肩膀,又顺着后背沉下去,最后钻进小腹。
就一眨眼的功夫。再看,什么都没了。
萧擎愣在原地,出了一后背的汗。
他试着又打了一拳。什么也没有。再打一拳。还是什么也没有。
"眼花了?" 他自言自语。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眼花。那感觉太真了 —— 真得跟他能感觉出木纹该往哪儿劈一样。
他没跟任何人说。一个外门杂役,练功练出幻觉来,要么是练岔了,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这天外门弟子丁浩找上门来。
"萧擎," 丁浩倚在丙字房门口,下巴抬得老高,"赵三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外门的规矩。" 丁浩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新人入宗头一年,月例抽三成,孝敬赵三哥。大家伙都交,你不交,说不过去。"
萧擎看着他:"孙猛交了吗?"
丁浩脸色一僵,干笑一声:"孙猛…… 孙猛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他…… 他硬。" 丁浩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甩下一句,"反正话我带到了,交不交你自己掂量。赵三哥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丁浩走了以后,孙猛从屋里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别理他。" 孙猛说,"赵三哥那人,炼体六重,入宗比咱早五年,专收新人的孝敬钱。我来仨月了,一分没交,他不也没把我怎么着。"
"那是没人给他撑腰。" 萧擎说。
"什么撑腰?"
"他收孝敬,宗门知道吗?"
孙猛挠了挠头,压低声音:"知道。王全福知道,长老们也知道。他二哥是内门弟子,没人愿意管他。 再说了,赵三哥这人也不白收钱,谁交了钱,谁在杂役上能少干点活。算是个…… 你情我愿。"
"他哥,赵二哥”萧擎说。
"赵炳”孙猛咧嘴一笑,"拜在七长老门下。”
“那我也不愿意交”。
孙猛抡了抡胳膊,叹了口气。“有需要叫我。”
萧擎没说话。他想起周伯说过的话 —— 出门在外,不惹事,也别怕事。他刚入宗半个多月,炼体五重。赵三哥只是炼体六重,在这外门横着走。
他不想交钱。他爹说过,萧家的钱,可以给人,但不能被人抢。
第二天,赵三哥带人堵了柴房。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萧擎正把劈好的柴往垛上码,一抬头,就看见柴房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赵三哥叼着根草,后面跟着两个跟班, 最后面丁浩缩着脖子,看萧擎的眼神躲躲闪闪。
萧擎把斧子放下,站直了。
他知道,今天这坎,躲不过去了。
"新来的," 赵三哥蹲在柴房门口,嘴里叼根草,上下打量萧擎,"丁浩话带到了吧?"
"带到了。"
"那你什么意思?"
萧擎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我什么意思也没有。钱我不交。"
赵三哥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就那么直直看着萧擎,像看一只不听话的鸡仔。
"行啊," 他说,"新来的都硬气,我见得多了。头一个月硬气,第二个月躺地上喊哥的,也不少。"
他站起来,朝身后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把他柴掀了。"
两个跟班上前,一脚踹翻柴垛。劈好的柴滚了一地。
萧擎站着没动。
赵三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萧擎退了半步。
"交不交?"
"不交。"
"操。" 赵三哥吐掉嘴里的草,一把揪住萧擎的衣领,把他掼在柴堆上。
萧擎的后背磕在柴堆上,生疼。他咬着牙,撑着要起来。
赵三哥的脚抬起来,朝着他脚边那个灰布袋踩了下去 ——
那是装古纹石片的布袋。
萧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周伯,是清鸢。
裂隙合拢的那个晚上,他拼了命去抓妹妹的脚踝,抓到了,又让那股黑气震开了。他眼睁睁看着清鸢被拖进那道缝里,手指头从她脚踝上滑落。那触感,他记了整整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他没能抓住清鸢。没能抓住周伯。
他不能让这几块石头也从他手里没掉。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 —— 他一把抓住赵三哥踩下来的脚踝,猛往上一掀,赵三哥一个趔趄,萧擎顺势爬起来,一拳砸在他膝弯上。
"嗷 ——!"
赵三哥单膝跪地,疼得脸都白了。他抬头看萧擎,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他娘的敢 ——"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窜了起来。炼体六重不是白给的,赵三哥这一拳带着风,直奔萧擎面门。
萧擎看见了他的拳。
不是看见 —— 是感觉。那一瞬间,他 "看见" 赵三哥小腹里有一团气,顺着左臂往上涌,涌到肩膀,涌到肘,涌到拳头。
气往哪儿涌,拳就往哪儿打。
萧擎没躲他的拳,他侧身了。赵三哥的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而萧擎的冲拳,已经打出去了 —— 打在赵三哥右边肋骨上。
那里没有气。
"砰。"
赵三哥的身体,横着飞出去半丈,砸在柴垛上,又滚下来。
柴房静了。
两个跟班张着嘴,看着赵三哥躺在地上捂着肋骨,半天没爬起来。他们再看萧擎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萧擎也愣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赵三哥。右肋那一下,他也没想到能打这么准 —— 那里明明不是要害,可他就是知道,那一拳能把他打趴下。
"你……" 赵三哥撑着地,喘着粗气,"你等着……"
王全福是这个时候赶来的。
他看看躺在地上的赵三哥,又看看站在柴堆边上的萧擎,脸拉得老长:"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他掀我柴。" 萧擎说。
"他打人!" 赵三哥的跟班喊。
王全福揉了揉太阳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指着萧擎:"你,加劈三捆柴,三天。" 又指着赵三哥,"你,肋骨断了的话去药堂看看,没断就滚回去练功。都散了!"
赵三哥被人扶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萧擎一眼。
回到屋里,孙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下,怎么打的?我都没看清 —— 赵三哥炼体六重,你五重,你怎么把他放倒的?"
萧擎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他想了想,说:"他那一拳,劲儿全在左胳膊上。我躲开了,他右半边就空了。"
"你怎么知道他劲儿在左胳膊?"
"看出来的。" 萧擎说,"…… 感觉出来的。"
孙猛上下打量他半天,最后竖起一根大拇指:"你牛。我在外门待了仨月,头一回见炼体五重把六重放倒的。"
萧擎没接话。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像隔着雾看东西,看不真切 —— 他能 "感觉" 出别人气往哪儿走,这本事,以前在渔村打架时也有过,只是没这么清楚。
半个月后。
王全福把萧擎叫到管事房,脸上难得挤了点笑模样:"柴房那事,闹得难看。赵三哥那边,你也别管了,他丢了个大脸,这几天不会来找你麻烦。正好,药田那边缺人手,你去干几天,避避风头。"
"药田?"
"对。老陈头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全福摆摆手,"去吧,药田的活比劈柴轻省。你那些草药知识,说不定还能用上。"
萧擎心里一动。王全福知道他懂药理 —— 那是有一次,萧擎在饭堂看见一个弟子捂着肚子,随口说了句 "这是吃多了寒凉的东西,喝碗姜汤就行",王全福当时正巧在边上,听了去。
这人记性倒是好。
"行。" 萧擎说,"我去。"
药田在金光宗后山脚下,一大片,种着各种萧擎认不全的药材。管药田的是个干巴老头,姓陈,外门弟子都叫他陈爷。
陈爷这人话少,见萧擎来了,也不客套,直接扔给他一把小锄头:"把那块地的草除了,别碰苗。"
萧擎蹲在地里干活,半天没说话。
干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陈爷蹲在一垄药材前,皱着眉,半天没动。
萧擎看了一眼,说:"这垄草乌,水浇多了,烂根了。"
陈爷猛地回头看他:"你认得草乌?"
"认得不全,见过。" 萧擎说,"我以前跟个老头学过点药理。这种叶子边发黄的,是水多烂根,得把根部的土翻开晾两天,再补点干土。"
陈爷蹲下去,扒开土看了半天,又抬头看萧擎,眼神有点不一样了:"你师父是谁?"
"一个村口的老头。" 萧擎说。
陈爷没再问。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孩子,就留在药田了,劈柴的活不干了。"
药田的活比劈柴轻,就是费心思。萧擎干了几天,倒也干出点滋味来。他发现药田这地方有意思 —— 药材跟人一样,有的喜阳,有的喜阴,有的不能多浇水,有的恨不得泡在水里。
周伯教他的那点药理,在这地方,全用上了。
陈爷的话也慢慢多了。他不是话多的人,但见萧擎干活扎实,偶尔会多说两句:"这茬当归,三年了,明年能收。"" 那边地黄,别碰,正长根。"
萧擎听着,记着。他忽然发现,周伯教他的药理,跟药田里的东西能对上 —— 草乌、当归、地黄,这些他以前只认得出样子,现在看着它们长在地里的样子,他慢慢懂了什么叫 "药性"。
"你以前学的,是哪个路子?" 有天陈爷忽然问。
"不知道。" 萧擎说,"老头教的,没说过路子。"
陈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只是 "嗯" 了一声。
萧擎总觉得,陈爷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这天傍晚,萧擎收拾家伙准备走,一抬头,看见药田最里头靠山根的地方,立着几块半人高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纹路。
萧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
那纹路弯弯绕绕的,像水,又像风。他越看越眼熟,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布袋,把里面那片古纹石片掏了出来。
石片上的纹路,跟石头上的纹路,七八分像。
萧擎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日头落山,光线暗下来,他才把那片石片塞回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像是没事人一样往回走。
他谁也没告诉。但他记住了那片石头的位置。
晚上,萧擎在演武场角落里练功。
金光锻体诀第一层已经圆满,他这几天正在往第二层冲。按王全福的说法,他这进度,年底之前炼体圆满,有戏。
练完功,他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喘气。第二层的口诀比第一层难,气要走过的地方更多,一练起来就浑身发胀。萧擎咬着牙往下练,他知道急不得,可他想快。
他梦里见过清鸢两回。一回是她蹲在门口择菜,一回是她被黑气卷着,朝他伸出手。每回醒来,他都睁着眼躺到天亮。
他得快点练。
孙猛拎着两个馒头过来,扔给他一个。
"吃吧,趁热。" 孙猛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跟你说个事。"
"嗯。"
"我听王全福说,年底宗门有大比。" 孙猛压低声音,"外门弟子都能上,前几名,能提前考内门。"
"考内门?"
"对。进了内门,月例翻倍,有丹药发,还能拜长老为师学高深功法。" 孙猛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我想去试试。你去不去?"
"外门弟子都能上?"
"都能。" 孙猛说,"比的是炼体期的本事 —— 拳脚、力气、扛揍。听王全福说,往年大比,前五名能提前考内门。咱俩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年底就能进内门。"
萧擎算了算日子。到年底,还有几个月。他现在炼体五重,第一层圆满,第二层刚起步。按这个速度,年底炼体七重都够呛,炼体圆满更是没影。
可王全福说他 "年底之前炼体圆满有戏"。他不知道王全福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看出来点什么。
不管怎么说,有个奔头,总比没有强。
萧擎咬了口馒头,没说话。
他当然想去。进内门,学高深功法,变强,去找清鸢。这条路,他从金光宗山门前跪着的那天起,就想走了。
他只是没想到,这条路的第一站,来得这么快。
"去。" 他说。
"行!" 孙猛一拍大腿,"那咱俩搭个伴!到时候被淘汰了也有个垫背的!"
萧擎没接话。他摸出布袋里那片古纹石片,在手心里攥了攥。
石片凉凉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周伯把它交给他的时候说:"这东西,以后能帮你大忙。好好收着。"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 也许周伯说的,就是这片石头本身。
石头上的纹路,跟金光宗药田里刻的纹路,是一路的。
那金光宗,跟周伯,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擎把石片收好,站起来,朝药田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萧擎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丙字房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柴房那边,赵三哥站在阴影里,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眯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