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生日过完的第三天,露娜正式得到诺亚点头,允许她跟着一起去夜巡。
她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六年。
因为要参加诺亚的夜巡,露娜主动要求了高强度的训练。被重重摔落在地的身体,偶尔脱臼的四肢,还有越来越凹陷的木质地板。高强度的训练加重了露娜能量的消耗,她是青少年又正在长身体,生长痛几乎有的时候都想让她放弃训练了。但是她一直在为自己的目标而坚持着。
街道旁的那群野猫都看得明白,每到放学就匆匆背起书包狂奔离开的女孩,不是奔赴补习班明亮的课桌,而是要去迎接一场又一场实打实、皮肉相撞的对抗训练。
属于她的战衣,也在这漫长的六年里迭代修改了五版。
最开始那套幼稚得可笑,活像万圣节凑出来的游乐装扮,宽松的外套配短裤子,防护几乎等于零。
到如今才终于有了像样的模样:以哑光黑色作为基底,红黑两色拼接勾勒线条;手腕、小腿位置缝制了轻薄却牢靠的硬质护具,细细的金属铁链垂在护具边缘,跑动时会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响;胸口那枚鸟形的鎏金纹路,每一针每一线全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就着书桌台灯亲手缝上去的。这套战衣做不到防弹,却很灵活,踢、踹、奔跑、翻越,所有大幅度动作都不会被布料牵绊阻碍。
身后垂落的深蓝色斗篷面料厚实柔软,一旦全力奔跑,便会顺着气流高高扬起,在夜色里划出剪影。手套是她拆改旧摩托车防护手套得来,打磨掉多余边角,贴合手掌曲线,轻薄,握拳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累赘。
整套装束里,她最得意的,是那副带着柔和弧度的艳红色面具。冰凉的面具覆住大半张脸的瞬间,世俗里那个叫露娜·帕克的少女仿佛被暂时藏了起来,那一刻,她真切觉得自己活成了漫画书页里走出来的角色。
夜隼扫过她全副武装的模样,给出简短评价:“像只准备去参加漫展的猫头鹰。”
露娜微微侧过头,指尖碰了碰面具边缘,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跃:“你不觉得这很帅吗?”
“帅。”诺亚蹲下身,低头专心绑紧作战靴的鞋带,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淡淡补了句,“摔一跤会更帅。”
两人从旧体育馆锈迹斑斑的后门溜出去。巷口涌来入夜的风,潮湿又微凉,裹挟着城市远处海河的水汽,仿佛大海正蛰伏在看不见的暗处,缓慢、悠长地呼吸。
露娜一身自制战服,站在这条自己曾经无数次偷偷途经的街巷,胸腔里的心跳砰砰擂动,快得有些丢人,指尖都微微泛起麻意。
“别太过兴奋。”诺亚走在前方,嗓音压得很低,和训练场上干脆洪亮的口令截然不同,浸在沉沉夜色里,多了几分谨慎,“今晚只管跟上我的节奏,不许擅自乱跑。看见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报我,千万不要头脑发热直接从屋顶往下跳。”
“我知道,我又不会飞。”露娜小声嘟囔。
“你会。只是现在还没学会。”他说得漫不经心,好似随口一句闲谈。
露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翘起来。纵然诺亚说话依旧一如既往地欠揍,可这句话,实实在在落到了她心里,她想:哈,傲娇已经退环境了,可恶的大人。
露娜的运气好得有些猝不及防。
第一次正式夜巡,就撞上了一条分量十足的大鱼。
旧港区一片废弃仓库外头,三辆黑色汽车整齐静默地停在昏黑的围墙边。
大概7、8名男子来回穿梭,沉默地从仓库向内往外搬运厚重木箱,动作娴熟利落,没有多余交谈,一看便是反复演练过许多次。
夜隼带着露娜伏在对面楼房的楼顶,混凝土楼顶带着夜晚浸上来的寒气,两人压低身体,只静静观察片刻,诺亚便用气音轻声开口。
“是炸药。”
露娜猛地屏住呼吸,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炸药?”
“存量不小,当量足够炸穿一间银行。”诺亚微微眯起眼眸,目光穿透夜色盯住下方人群,“他们分成两批转运,眼下这一批是第二批。”
“那第一批呢?”露娜的神经瞬间绷紧。
“已经完成转运离开了,我们来晚一步。”夜隼转了转护腕,他已经准备好行动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也就是说,足足一批危险的炸药,已经流入这座城市,潜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随时可能引爆灾难。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露娜攥紧了手心。
“就地截下眼前这批。”诺亚低声判断,“对方人数不算多,刚好拿来给你练手。记住,绝对不要去踢那些木箱,里面是炸药。”
“……我分得清轻重。”露娜默默吐槽道。
“我是认真提醒你。上个月训练,你一脚踢碎过我买回来的一整箱鸡蛋。”夜隼,故意用扭曲的音调重读出了“鸡蛋”。
“那是对抗训练!情况完全不一样!”露娜又气又窘,看起来有点想挥拳打人。
“好歹鸡蛋比炸药安全得多。”话音落下的瞬间,诺亚已经翻身越过楼顶矮墙,利落向着下方跃去。
露娜深深吸进一大口带着海风的夜晚空气,紧随其后翻跃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在真实任务之中,从这么高的楼顶向下落地。
膝盖猛地承接住身体的冲击力,一阵酸麻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但她没有半分停顿,牢牢记住训练习得的技巧,压低重心,迅速闪身躲到集装箱后方充当掩体。
等到终于站稳,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初次直面实战,汹涌翻涌的亢奋。
仓库外的匪徒很快察觉了入侵者。
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怒吼着径直朝露娜冲过来。露娜没有后退躲闪,反倒迎上前半步,侧身卸开对方冲撞的力道,手肘死死卡住他的前臂,脚下精准一别,借着惯性将整个人重重掀翻在地。
整套动作对比训练场的演练略显生涩笨拙,但攻防的核心思路完全正确。男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的闷响传来,露娜耳朵里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小心右边!”诺亚的喊声从夜色另一头传过来。
露娜条件反射向左侧闪躲,一根沉重的铁管裹挟风声狠狠挥落,重重砸在身侧的木箱外壳,发出沉闷的巨响。
可危险接踵而至,另外一人趁她闪避的间隙,从左边迅猛扑杀过来。
露娜反应已经足够迅速,肩膀外侧依旧被狠狠扫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铺开一片。她咬着牙关踉跄后退半步,迅速调整姿态重新站稳。
“说错了,是左边。”诺亚的声音再度飘来,听起来有些贱兮兮的。
“你是故意坑我的吧!”露娜又恼火又紧绷。
“教会你不要全然依赖我的指令。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报方位。”
胸腔里燃起的火气,反倒冲散了她身体的颤抖。她贴着堆叠的箱子迂回绕到敌人身后,使出那套已经反复练习过几百遍的锁臂技法,发力将对方死死按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过多久,现场的几名匪徒尽数倒地,这批炸药也安然控制住。
露娜后背抵着冰冷墙壁大口大口喘气,额角布满细密滚烫的汗珠,双腿发软,心脏依旧疯狂搏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即便浑身疲惫,她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向上扬起,成就感沉甸甸填在心底。
“就这样解决了?”她开口,语气里藏不住一丝得意。
“你受伤了。”诺亚的声音打破她短暂的欣喜。
露娜低头看去,小臂外侧被粗糙墙面蹭开一大片擦伤,稀薄的鲜血慢慢渗出来,混着脸上流淌下来的汗水,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没事,几乎感觉不到疼。”
“只是肾上腺素压着痛感,明天睡醒之后,滋味不会好受。”诺亚迈步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小瓶干净饮用水,“今晚尽快回家处理伤口,千万别让你母亲看见你第一天执行任务就挂彩。”
“她会察觉到异样,但我不会说实话。”露娜微微仰起脸,面具缝隙里露出少年肆意鲜活的笑意,“这叫善意的谎言。”
“这叫莽撞犯蠢。”诺亚嘴上毫不留情,手上却伸过来,伸手轻轻帮她把滑下来的护目镜向上推到位,顿了顿,很低地补充一句,“不过,你刚刚那套制敌动作,很漂亮。”
露娜整个人微微一怔。
这是夜隼,第一次毫不掺水地正面夸奖她。
诺亚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她骤然停滞的情绪,飞快岔开话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好你的行动代号没有?作为我的助手,明天,这个名字就会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流传开。”
“Wern。”露娜笃定地说出这个词。
“鹪鹩?”诺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忽然低低笑出声,孩子气的胜负欲冒了出来,“哈哈,看来我的代号比你的厉害,所以理应由我当你的老师。”
他甚至还原地轻快转了小半圈,做了个简单的庆祝手势,活像一只抢到玩具的大狗。
鹪鹩小姐默默翻了个白眼,刚刚心底升起那点感动,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