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露娜其实没马上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客厅里父母还在低声说话。他们声音压得很轻,听不清字,但能感觉出是在聊她。埃琳娜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担心,是那种正在认真琢磨某件事的郑重。塞缪尔偶尔应一声,嗯,啊,是的。
露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并不是想偷听,只是实在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闪那辆车的车头、碎玻璃的形状,还有掌心炸开的那一瞬间。
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呼吸。他有些烦躁,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她就在这种有些闷热的环境里,慢慢睡着了。
楼下,客厅。
灯被调成最暗的那一档。
埃琳娜坐在沙发这一头,塞缪尔坐在那一头。夫妻俩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有些奇怪。至少埃琳娜有些心虚的看着茶杯不说话。茶几上的马克杯还冒着一点热气,是埃琳娜的洋甘菊。塞缪尔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
沉默了一阵,塞缪尔先开了口。
“你今天提夜隼,不只是随口一说吧。”
埃琳娜没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慢慢吹了吹,才说:“山姆,我想让他做露娜的导师。”
塞缪尔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不赞同,但也有一些动容。诺亚算得上是他能够用到的最靠谱的人脉。
“理由呢。”塞缪尔的手指微微在裤子上摩梭。
“按露娜的性子,”埃琳娜轻声说,“她迟早要出去。”埃琳娜望着茶杯里飘荡的菊花瓣,轻轻的吹了吹。
她没把话说得更明。但塞缪尔懂。
“我们教不了她怎么在夜里行动,怎么分辨危险,怎么……”埃琳娜顿了顿,换了个更准确的词,“怎么在那种事情里活下来。我们能教她的,是怎么在教室里活得体面。”
她看向塞缪尔。
“而且他也说过,为了你的拿手美食和优秀的医疗后勤,他愿意欠你一个人情。”埃琳娜向塞缪尔眨了眨眼,“他也很久没来我们家吃饭了,不是吗?自从露娜出生以后他就很少来了。”
塞缪尔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真觉得那家伙适合带孩子?他半夜回消息都像在说梦话。”
“可他把旧港区那帮人吓得连劫车都不太敢了。”埃琳娜说,“我不在乎他有没有教学资质。我只在乎,露娜如果有一天真的跑出去,能有个人告诉她,怎么活着回来。”
塞缪尔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夜隼是什么人。他给夜隼缝过太多次伤口,有两次甚至就在自家车库里。那人的血曾经把整条旧毛巾都浸透了,还笑着问他:“我是不是把你的车库弄脏了。”
夜隼不是最好的老师。但他一定是最不会让露娜死在第一晚的人。
“行。”塞缪尔终于点头,“明天我联系他。”
第二天,露娜照常去学校。
校园里,她还是那个露娜。好像昨晚那些事情,都被早上的阳光暂时隔开了。
她依然第一个到教室,把窗帘拉开一半,让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没擦,值日生正手忙脚乱地冲进来,看见她时像见了救星。
“露娜!完了,我忘记擦黑板了,老师是不是已经……”
“没有。”露娜冲他笑了笑,“走廊里还没动静,你现在去擦刚好。”
男生立刻冲上讲台。露娜坐回自己位子,从书包里摸出课本,顺手把玛雅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她桌角。
过了两分钟,玛雅来了。
“早安,露娜。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很凶的猫,而我是一只老鼠,被你追得到处乱跑。”
“那可能是因为你昨天偷吃了我的薯片。”
“我没有。”
“你嘴边的海盐味很诚实。”
玛雅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看她。露娜没忍住,趴在桌上笑起来,肩膀直抖。
“笨蛋,就算偷吃,那也是昨天的事啦。”
课间,玛雅拉着她往食堂走,说要请她喝新出的草莓奶昔。露娜半推半就,最后还是被拽了进去。
食堂很安静,装修也高级。米白色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暖光灯,空气里混着烤面包和咖啡豆的味道。学生们坐得三三两两,有人小声讨论周末的帆船课,有人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法文原版书。这里不像食堂,更像某个会员制餐厅。
露娜有时会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她家只是普通中产,能上这所学校,一半靠成绩,一半靠学校需要一点“平民代表”。但她从不让这种情绪浮在脸上。
有人故意想把汤洒在玛雅身上,来一场“美丽的邂逅”。露娜先一步把人拉开,又对那个男生说:“我说,这位先生。如果汤汁真的能吸引另一半,那我建议你把自己打扮成一份浇汁土豆泥,这样成功率会高一点。”
她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又不会真的让对方下不来台。
男生本来想发作,抬头对上露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又看看她旁边已经开始瞪眼的玛雅,最终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玛雅小声说:“你真的越来越像这个学校的隐藏老大了。”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还要靠奖学金生活。”露娜咬着吸管,语气认真。
“普通学生可不会在别人动手前先把他的退路给堵了。”
“那是他太明显了。”露娜说,“我下次争取忍一忍。”
“你才不会。”
“所以我说,争取。”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露娜第一次见诺亚,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她回家时,发现玄关多了双旧靴子。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母亲正在倒茶,父亲在翻手机,沙发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深色外套,头发半长,下巴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坐姿很散漫,像刚睡醒,又像刚打完一场没头没尾的架。正低头吃一块饼干,看见露娜回来,便抬了抬下巴:“哦,这就是小月亮。”语气有些夸张,像在念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可不小。”露娜站在门口。
“好吧,大月亮。”他笑了一下,把饼干全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埃琳娜走过来,摸了摸露娜的头发:“这是诺亚叔叔。以后教你体术。”
“锻炼身体那种。”塞缪尔头也没抬。
“他?”露娜眨了眨眼,故意把尾音拖长。
“对,是我。”诺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大狗,“无论战乱年代还是和平年代,学一门自保的手艺总是错不了的。”
他走到她面前,微低了点头看她:“明天下午,旧体育馆。别迟到。”
“迟到会怎样?”
“会让你多做五十个深蹲。”
露娜还没来得及回答,诺亚已经伸出手,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本来就因为放学走路而有些乱,这下彻底炸成一团金色的毛。
“再见了,小不点。”他趁她快要炸毛之前,拎着塞缪尔精心准备的食盒,麻利地溜到了门边。那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常干这种事。
“诺亚!”露娜真的生气了。
“明天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快得不像个成年人。
埃琳娜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他就是这样。不过,是个好人。”
“他最好真有那么厉害。”露娜把头发重新拢好。
“至少他跑得很快。”塞缪尔幽幽补了一句。
第二天,露娜准时到了。
旧体育馆不算大,空气里飘着一股胶垫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窗户只开了两扇,阳光从高处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诺亚已经在了,正坐在地上压腿。他换了一件旧运动服,袖子很短,露出的手臂线条不算夸张,但小臂上那块旧绷带让露娜多看了一眼。
“先热身。”他说。
“我热过了。”
“那就再做一遍。”
训练开始了。露娜以为会先学几个帅气的动作,结果诺亚让她连续做了三组基础步伐,然后突然出手,她连一秒都没撑过去,就被放倒在地上。垫子不硬,可她还是摔得有点懵。
“普通防身术?”露娜茫然地发问。
“普通防身术。”诺亚随意地回答。
“起来。”他蹲在旁边,语气很淡。
她咬牙翻起来。
然后又被放倒。
第三次,她没等诺亚说话,自己先爬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可一滴眼泪没掉。
“还行。”诺亚递给她一瓶水,“比我想的慢一点。”
“下次不会了。”
“话别说太满。”他指了指她的脚,“你刚才步伐乱了。不是不想躲,是脚没跟上。先练这个。”
从那天起,露娜的课后生活变成了训练。
诺亚教得很杂,有时是格挡,有时是落地,有时是逃跑。他总是懒洋洋地坐在一边,像根本没在认真看,可露娜只要做错一个动作,他就会立刻开口:
“你刚刚又把背露给我了。”
“再快也没用,人家一步就追回来。”
“不要闭眼。你越怕越要看着。”
露娜也慢慢发现,诺亚不像她最开始想的那样不靠谱。
他会在她摔得太重时让她休息,会拿矿泉水瓶敲她的头,说“你今天比昨天少发了三秒呆”。他会认真给她的水杯里续水,会在她练完汗湿透后,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丢给她。他从不说“你做得很好”,只说“至少现在不会一出门就被人打晕了”。
露娜甚至开始习惯他训练后坐在篮球架下吃三明治的样子。那家伙吃得很大口,酱汁蹭到嘴角也不擦,活像饿了三天的什么大型犬。
她慢慢觉得,母亲说得对。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其实很会照顾人。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露娜开始察觉异样,是在半个月后。
她提前到体育馆,看见诺亚脱了外套,里面T恤汗湿着。后背有几道颜色很深的旧疤,有一处像烧伤,还有一道横在腰侧,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嵌进去过。
她没出声。
训练时,诺亚不像平时那么轻快,像右肩不太舒服。露娜问:“你受伤了?”
“没睡好。”
“你背上——”
“怎么,你要给我贴膏药?”他头也没回,语气又像在打岔。
露娜没再问。
后来,有一天傍晚,她训练完,去父亲诊所拿落下的练习册,远远听见车库里有人说话。
“你这条胳膊再断一次,你就得改行去当修理工了。”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没断吗。”
“再往深一点就断了。”
露娜放轻脚步,从门缝看进去。
塞缪尔正在给诺亚缝手臂。旁边的黑色运动包开着,露出半截护目镜,和一片再眼熟不过的黑色软甲。
她愣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出来。
新闻里的“夜隼”。夜色里俯冲下来的影子。总在旧港区附近活动、没有超能力、却让坏蛋闻风丧胆的人。
就是诺亚。
就是那个会抢她饼干、把酱汁吃得到处都是、训练完还总爱哼几句跑调老歌的诺亚。
她没推开那扇门。
她只是站在门外,慢慢把练习册抱紧了。原来,那些旧伤,那些消失的夜晚,那些“没睡好”的敷衍,全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回到家后,她像往常一样吃饭、收拾、和父母说话。直到晚上洗碗时,她背对着客厅,忽然说:“我以后可以叫你夜隼吗?”
客厅安静下来。
塞缪尔和埃琳娜同时看向诺亚。
诺亚正吃着最后一块面包,差点被呛住。他咳了几声,灌了口水,才说:“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觉得你自己发现的时候,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所以,你承认了。”
“我还能跑吗?”
“不能。”
露娜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那我可以开始下一阶段了吗?”
诺亚看了她几秒。他把手里的面包放下,慢慢坐直了。那副散漫得没边的样子消失的一瞬间,但很快就在他恶劣的话语下,重新聚拢了。
“明天开始加强训练,可别哭了。小不点~”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