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最终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把扣在桌上的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翻开今天的评课记录，跟温念说了处罚决定：打扫实验室三天，检讨一千字，下周五之前重新提交实验方案和预实验数据。
过不了，竞赛预选资格取消。
"实验创新思路没问题。"王主任合上记录本，补了一句，"以后多练手，别着急上台。"
温念点头应声，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旧文件夹上瞟。王主任注意到了，没说别的，只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文件夹还扣在桌上，标签那面朝下，什么都看不见。蓝色的塑料壳边角磨得更白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没再问。
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年级群消息刷了上百条。顾淮发了一段视频，封面是她站在讲台上，粉紫色泡沫喷出来的瞬间。配文只有四个字：翻车现场。
底下已经有人回："化学课代表就这？""三班丢人丢到区里了。"
温念没点开视频，把手机扣在掌心。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按灭了屏幕。
竞赛预选。重新提交方案。下周五。
她只有不到七天。
还有那个文件夹。王主任明明认识父亲的字，却什么都不说。那个文件夹一直放在他桌上，是巧合吗？
温念没回教室，径直往实验楼走。
人群早就散了。整栋实验楼安安静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桂花的淡香飘进来，混着实验室残留的试剂味。
她推开阶梯教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讲台上的泡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处顽固的渍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粉紫色。
温念走到讲台边，开始收拾剩下的器材。
她把试管一支支往收纳盒里放。手指还是有点抖，捏到第三支时差点脱手，试管撞在盒壁上发出脆响。她猛地缩回手，呼吸乱了半拍。
淡粉色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滴，砸在地面洇开一小片。
她盯着那几滴水看了两秒，蹲下身去擦地面。抹布按上去冰凉，攥在手里拧一下，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擦到第二下才发现抹布另一面沾了泡沫，越擦越花。她翻回干净的一面重新蹭，桌腿侧面那道印子刮不掉，指腹碾上去，涩得发疼。
擦到讲台边缘时，她的手停住了。
漆面脱落了一小块，底下露出木头的原色。那上面有刀刻的痕迹，不是新痕，边缘已经磨圆。
温念凑近了些，用指尖把浮灰抹掉。
刻的是五个字：
误差可追，1988
温念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认识这几个字。
六岁那年的台灯下，父亲把滴管放在她手心，自己握着另一支，在搪瓷烧杯边笑，让她看准刻度，标清楚数值，别学他从前偷懒只写大概。
那时她扒着桌沿问，糖纸背后也能写吗。父亲把刚熬好的试验糖纸翻过来，用蓝钢笔工整落款：1988 标定底稿·误差可追。
和眼前这五个字，一个笔画都不差。
温念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刻痕。木头的纹路冰凉粗粝，刻痕底部积着陈年的灰，填满了每一道笔画的凹陷。
她掏出手机拍下来。关掉闪光灯，从侧面补光，拍了好几遍。放大，再拍。
拍完，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讲台，把手机贴在胸口。
就在这时候，一双黑色运动鞋停在她视线边缘。
温念抬头。
陆星辞站在她面前，单肩背着黑色书包。他垂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讲台边缘的刻字，没说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温念的声音有点哑。
"你放学没回教室。苏晓说你在这边。"陆星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把现场收拾完。王主任明天要检查。"
温念没接话，指了指讲台边缘："你看这个。"
陆星辞蹲下来。他的视线落在刻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抹了一下，蹭掉浮灰。
"你爸的字。"他说。
温念猛地转头看他："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陆星辞收回手，目光平静，"但我见过他的字。不只这一处。"
温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还见过哪里？"
"旧档案室。去年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到过一本实验记录。"陆星辞看着她，"封面写着温明远，1988到1999。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温念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本子上写了什么？"
"实验数据。从1988年开始，一年一年往后记。到1999年3月断了。"陆星辞说，"最后几页有撕扯的痕迹，断口很毛，像是匆忙之下被扯掉的。"
温念蹲在地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
"我小时候，我爸总说实验不能偷懒，数据要能追溯。"她声音很轻，"他说这就叫'误差可追'。后来他走了，没人再跟我说过这四个字。"
陆星辞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温念接过来，没喝。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抬头看他："你当时为什么没把那个本子拿走？"
"档案室的东西不能带出去。"陆星辞说，"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是你爸的。只是路过翻了翻。"
"后来呢？你再去，东西还在吗？"
"不在了。档案室换过一批柜子，很多旧资料被清走了。"
温念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星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先起来。"他说，"地上凉。"
温念没动。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陆星辞，我下周五之前要重新做实验。学校实验室不能用。"
"我知道。"
"你能帮我吗？"
陆星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先把今天的事放一放，把实验做好。"他说，"做完了，我帮你查你爸的事。"
温念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查……"
"你刚才拍刻字的样子，和发消息给沈栀的速度。"陆星辞语气平平的，"沈栀今天下午从考场出来就一直在查资料。她不会无缘无故查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化学老师。"
温念张了张嘴："你和她……"
"我不认识她。但她用学校网络查旧档案，系统会留记录。如果不是教务处的人今天没空看，她已经惹上麻烦了。"
温念心里一紧。
"所以我该提醒她。换个方式。"她说着，已经掏出手机。
陆星辞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已经跟她说了。用公共网络，别用校园网。"
温念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意外："你们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还没来实验楼之前。她在校门口附近用平板搜东西，我看见了。"陆星辞说，"一个学生，在公开课刚出过事这天，坐在校门口翻旧新闻，查的是温明远。不难猜。"
温念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去当化学竞赛选手，还是去当侦探的？"
陆星辞没接这个玩笑。他走到讲台边，掏出那支黑色记号笔，在她刚才那支试管旁边，又放下一张折好的纸。
"这瓶喷壶给你。标签重新写过了，第四遍在瓶底。"他从书包侧袋抽出喷壶，放在讲台上，"明天下午放学，我等你。实验室钥匙我有备用。"
温念拿起喷壶。瓶底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写着极小的字：
0.15 mol 中和液·标准缓冲体系·2023.9 校准记录见实验日志P13
她翻到实验日志第13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
复现实验需要物品清单：去离子水（新制）、pH计（校准液三组）、硼砂、碳酸钠、酚酞（0.5%以下）、洗洁精稀释液、食用色素（无表面活性）。
温念合上日志，抬头看他。陆星辞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陆星辞。"她叫住他。
他脚步停了一下。
"谢谢。"温念说，"这次是真的。"
"下次拿数据来找我。"他头也没回，推门走了。
走廊的风灌进来，干燥微凉，混着九月傍晚特有的尘味，还带着点桂花的余香。
温念站在原地，把喷壶放进收纳盒。她盯着讲台边缘的刻字看了几秒，又拍了一张。然后她打开和沈栀的对话框。
"沈栀，你还在校门口吗？"
沈栀秒回："在。刚有个一班的男生过来跟我说，别用校园网查。那人是谁？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
温念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叫陆星辞。明天再跟你说。"
她点开年级群，顾淮的视频还在被转发。她没有看评论，直接退出了群聊。
然后她给沈栀发了一条新的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温明远，1998年前后在师大附中任教，化学老师。用你自己的流量，别连学校WiFi。"
沈栀回："知道了。刚才那个男生也这么说的。"
温念关上手机，把收纳盒抱起来。盒壁上的橘子图案被手心焐得微微发热。
她走出实验楼，没回教室，直接往教职工家属楼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经过教学楼门口时，她看见陆星辞站在路灯底下，正低头看手表。秒针走了一圈，他抬头，目光穿过半个操场，落在她身上。
温念没有停下，也没有招手。她只是抱紧收纳盒，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辞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
温念转回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