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时带进来一阵走廊的风，干燥微凉，混着九月傍晚特有的尘味。
温念站在原地，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淡粉色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滴，砸在地面变成一小片。
她拿抹布蹲下去擦。
抹布按上去冰凉，攥在手里拧一下，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
擦到第二下才发现抹布另一面沾了泡沫，越擦越花。
她翻回干净的一面重新蹭，桌腿侧面那道印子却怎么都刮不掉。
陆星辞折返前，她在观测日志扉页划了两栏。
左栏记当下情绪波动，右栏记父辈遗留的纸质物证。
那张1988年的糖纸，被她归进右栏，编了001号。
陈小满从门口折回来，蹲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没说话，只把纸巾往她手里塞了塞。
温念接过来，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没事。"声音带着点沙哑。
陈小满眼眶一下就红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吓死我了你。"
方颖跟在后面，犹豫了两秒，把温念落在座位上的那支自动铅笔放回她手边，小声说："笔还你。加油的字条我留着，下次还给你打气。"
温念点点头，把笔收进笔袋，说了声："好，一言为定。"
宋叙没过来，站在第三排，把掉在地上的纸条捡起来，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校服口袋。
温念抬头找他，他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温念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宋叙，酚酞我下次还你一瓶！"
宋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摆了下手。
打扫间隙，两个路过的女生放慢脚步透过门缝偷看，小声议论刚才的公开课。
温念没抬头，依旧听见了。她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陈小满站起来，朝门缝瞪了一眼，咳了一声。两个女生缩回去走了。
后排的吴征和郑凯趁乱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词，一个是"酚酞"，一个是"石蕊"。
靠门的孙浩忽然咳嗽两声，所有人立刻把纸条攥进手心，低头假装收拾书包。
王主任从后门走过，脚步沉稳，没发现任何异常。
苏晓冲进来的时候，温念刚把抹布拧干放好。
"吓死我了！还好有人帮你兜底。刚才陆星辞是不是折回来找你了？我都看见了！"
温念抬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睛笑盈盈的说到：
"看见了还问。"
她收拾好东西，把收纳盒抱起来，手指紧了紧。
盒壁上的橘子图案被手心焐得微微发热。
轻声补了句：
"晓晓，今天谢谢你们。"
苏晓愣了一下，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声音也软下来：
"谢什么呀，走啦。"
"你先回教室吧。"温念说，"我得去王主任办公室。"
苏晓握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陪你。"
温念摇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拉下来：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晓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那我在教室等你。沈栀说她马上到。"
"好。"
温念把收纳盒递给苏晓，自己空手往办公楼走。
走廊里已经散了大半人。夕阳从西侧窗户铺进来，把地砖染成暖金色。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陆星辞站在拐角处。
他背靠着墙，书包单肩挎着，低头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温念停下脚步。
"你不是走了吗？"
"王主任办公室在二楼。"陆星辞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淡，"顺路。"
温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陆星辞，你这人……"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走不走。"
他往楼上走。
温念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重叠在一起，一前一后。
她落后他两阶，仰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黑色书包带子有一根还是扭着的，垂在肩膀后面晃来晃去。
"陆星辞。"
她忽然说。
"嗯。"
"你的喷壶，第四遍标签写了什么？"
陆星辞脚步没停。
"你自己看。下次来我实验室的时候……"
温念耳尖又烫了起来。
她不再问了，低头跟着他往上走。
王主任的茶杯放在桌角，杯壁上结着一圈茶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他的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没拆开。
二楼走廊尽头，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陆星辞在楼梯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先进去。"
他说。
"你进去干什么？"
温念愣了。
"找王主任。"陆星辞一本正经的说，"一班今早也出了点事，有人把实验记录本丢在讲台上了。"
温念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
陆星辞推门进去。门没关紧，温念站在走廊上，听见王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星辞？你来得正好。"
"王主任。"
"你们班那个实验记录本，到底怎么回事？"
温念站在门外，手指攥着橘子糖，掌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陆星辞的声音，和刚才在讲台上一样，一点不慌：
"记录本是我放的，上面有温念这次实验的全部原始数据。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温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忍住，向前一步，从门缝里看进去。
陆星辞站在王主任桌前，背对着门，直挺挺的。
他的书包放在脚边，侧袋里露出喷壶一角。标签边缘被灯光照得发亮。
王主任坐在桌后，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温念的三层缓冲体系，思路是对的。今天的翻车是配比误差，不是方案本身的问题。"陆星辞说，"我可以用自己的实验室复现一遍。如果王主任同意，周四我把完整数据交上来。"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的实验室？"
"嗯。"
"哪来的？"
"家里。"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陆星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陆星辞声音平静，"我用我的实验记录替她做担保。她值得重来一次。"
温念靠在走廊墙上，眼睛热得厉害。
她把那颗橘子糖攥得更紧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然后王主任说了一句：
"你爸知道你在学校里这么干吗？"
温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门缝里看见，陆星辞的后背僵了一下。
"这次的事，请别告诉他。"陆星辞说。
他的声音依旧，可是温念听着，里面有和他刚才说"下次拿数据来找我"时完全不一样的情绪。
王主任叹了口气，"行。周四，你拿数据来。温念的整改方案，一样不能少。"
"谢谢王主任。"陆星辞，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温念来不及躲，和他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隔着半米对视。
陆星辞看着她，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带起一点风，混着很淡的试剂味。
温念站在原地，手里的橘子糖已经捏成了软乎乎的一团。
她回头看他下楼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陆星辞！"
他脚步没停，只抬了下手。楼梯间里，脚步声回荡，越来越远。
温念吸了吸鼻子，擦了下眼角，转身敲门。
"王主任，我是温念。"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王主任桌上摊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陆星辞刚才留下的实验记录本，封面写着"陆星辞·高一上·实验原始记录"。
另一个，是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旧文件夹。
脊背上贴着一张标签。
蓝色钢笔字，字迹和收纳盒里那张糖纸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温念的手开始抖。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
"坐。先说说今天的事。"
温念张了张嘴，目光还钉在旧文件夹上。
"王主任，那个文件夹……"
王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把文件夹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温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慢慢地、很轻地问了一句：
"那是我爸的东西吗？"
王主任没回答。
办公室的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教学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操场上，像一条不断变长的路。
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是橘红色的。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指尖碰到书包侧袋里那个橘子收纳盒，盒壁上的橘子图案被手心焐得微微发热。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王主任办公室的窗帘，在她走出楼门的时候，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程野刚打完球，正拎着球衣往校外走。他看见温念从办公楼出来，脚步顿了顿，抬手想打招呼，又放下了。
旁边的队友撞了撞他胳膊："看什么呢？走啊，小卖部买水去。"
程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你们先去，我等会儿。"
他靠在树干上，目光跟着温念的背影走了一段。
他认出那是三班的温念。陆星辞最近总提起的那个女生。
早上陆星辞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陆星辞背着书包下来，第一句就是"今天三班有公开课"。
程野当时还调侃他"人家公开课关你什么事"，陆星辞没说话。
现在看来，何止是有关系。
程野掏出手机，给陆星辞发了条消息："看见你那三班女生从办公楼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你今天这趟，值吗？"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小卖部走。
有些事，陆星辞不说，他也不多问。但兄弟的事，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