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一直低着头。指甲无意识抠着收纳盒边缘,耳尖烫得厉害。耳边还在嗡嗡响。实验室资格取消。竞赛预选。重新提交方案。下周五。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圈,一个都抓不住。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了。"折返回来干什么?"她哑着嗓子问,没抬头。
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冲,补了一句:"我是说……刚才谢谢你。"
陆星辞没接谢谢这两个字,走回来,从她摊开的收纳盒里抽出那支闯祸的试管。
他转了转试管,找了处没被泡沫污染的光滑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下两组数字:pH 9.52、酚酞2.3%。写"9.52"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悬停不到一秒,落下去写完最后一位。
温念蹲在地上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笔杆很稳。书包背带有一根扭了没捋平,垂在肩膀后面晃来晃去。
他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浅白色细长的旧烫伤疤痕,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下方两厘米,边缘已经平滑,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两度。
"你那个喷壶……"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软下来,"标签是你自己写的?"
"嗯。"
"写了三遍?"
陆星辞笔尖顿了两秒,没抬头,继续写完了百分号。"你怎么知道是三遍?"
温念张了张嘴,没提顾淮。
"猜的。"她小声说,"第一遍写歪了,第二遍墨没干蹭花了,第三遍才满意。你喷壶上的标签,字距比试管上这组整齐得多。"
陆星辞把记号笔放下,在草稿纸角落轻画了个小圆圈。"定量实验不能只靠理论计算。你昨晚算到几点?"
温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昨晚……"
"你眼底下有灰。擦掉一点,没擦干净。熬夜的人揉眼睛会蹭到鼻梁侧面,那个位置不是粉笔灰能蹭到的。"
温念下意识抬手抹鼻梁,指尖蹭下来一层极淡的暗色,自己也笑了一下:"昨晚红笔没干就蹭上了,我还以为洗掉了。"
她看着试管外壁那两组数字,黑色记号笔的字迹干净利落。
六岁那年的台灯下,父亲把滴管放在她手心,自己握着另一支,在搪瓷烧杯边笑,让她看准刻度,标清楚数值,别学他从前偷懒只写大概。
那时她扒着桌沿问,糖纸背后也能写吗。父亲把刚熬好的试验糖纸翻过来,用蓝钢笔工整落款:1988 标定底稿·误差可追。
那字迹也干净利落,和眼前这行数字一个路数。
"我昨晚算到十一点多。"温念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哽,"六版草稿,每一组pH值我都用笔式pH计标过的。我以为不会有问题。"
"标定用的标准缓冲液,自己配的还是买现成的?"
"自己配的。用去离子水……"
"去离子水是新制还是放了超过两天的?"
温念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小声答:"放了三天。我从实验室蒸馏水机里接的,存在试剂柜里。"
陆星辞看着她的表情,把记号笔帽扣回去:"实测9.52,高了0.32个点,叠加酚酞浓度超标,反应速率翻倍。"
"你当时不在台上,怎么知道酚酞浓度超标?光看泡沫黏度能看出来?"
"泡沫破灭速度。高浓度酚酞的泡沫壁更厚,破裂声偏闷。标准浓度的破裂声更清脆。"
温念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声响,当时脑子里全是嗡鸣,什么都没分辨出来。
她老实说:"我听不出来。"
"多听几次就听出来了。"他语气平常。
温念握着试管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麻,扶了下讲台边沿才稳住。
她盯着陆星辞,忽然开口:"你家里有没有实验室设备?"
陆星辞看了她一眼。
"我要在周四之前重新做一版。"温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pH梯度降到8.8,洗洁精稀释十倍,酚酞浓度压回0.5%以下。做好预实验,把数据全部标定记录,拿给王主任看。证明这个设计没问题。"
"学校实验室锁了。你进不去。"
"所以我来找你。"温念抬头,眼睛里有光,"你不是能三秒估算浓度吗?帮我一次。设备、试剂、校准仪器,你那里有没有?"
陆星辞没说话,把喷壶从书包侧袋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有。"
温念愣住。
"但有个条件。"陆星辞把喷壶放回去,"事故分析报告,我来写。整改方案,你来做。周四之前,你负责把三层缓冲体系的完整实验方案重新设计出来。错一次,我就不帮了。"
温念盯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写事故分析报告?"她问,"为什么?"
"因为王主任会找一班的人查这件事。顾淮已经拍下来了。"陆星辞揉了揉手腕,说:"照片发到年级群,你连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没有。报告我先出,把定性从'操作失误'改成'设计缺陷导致配比偏差',让王主任知道问题在方案,不在你。这样整改才有空间。"
温念张了张嘴,眼睛发酸。
"谢谢你啊,陆星辞。"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叫温念,三班的。下次我要是再做这个实验,一定先做预实验,把数据校准好了再上台。"
"你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温念说,"这次是正式的。我欠你一次。"
陆星辞转身往门口走。
"下次拿数据来找我。"
"陆星辞。"温念喊住他。
"你那个喷壶,标签真的写了三遍吗?"
陆星辞没回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第四遍在瓶底。"
他推门走了。
一班教室门口,江屹斜靠在墙上等他。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怀里抱着个塞得鼓鼓的双肩包,看见陆星辞出来立刻直起身。
"可算出来了。"江屹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得低,"你刚才去三班阶梯教室干嘛?我听隔壁班说,公开课有人实验翻车,你上去救场了?"
陆星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三班那个温念对吧?化学单科第一那个。"
江屹自顾自接着说,"你从来不掺和这种事的,今天怎么主动上去了?还带了中和液,你那喷壶不是向来只装自己用的标定液吗?"
陆星辞脚步没停:"顺路。"
"顺路顺到人家讲台上去了?"江屹笑出声,"行,顺路。那你顺手帮人写事故报告吗?王主任刚才都找一班班长问了,说陆星辞是不是要替三班出头。"
陆星辞顿了顿,偏头看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
"那是,我是谁。"江屹推了推眼镜,"说真的,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上周就问我三班的公开课安排,今天又凑上去。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查你爸那件事?和三班这个女生有关?"
陆星辞目光沉了沉,没回答。
江屹见他这样,也收起笑:"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要是需要技术支持,说话。档案室那套旧系统,我熟。"
陆星辞沉默几秒,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