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驶离湖岸，二十多分钟后，警车抵达景湖花园。这是城郊建成时间不算太久的商品房小区，楼房林立，草木繁茂。报案房东是五十多岁中年妇女，站在单元楼下神色焦虑，手里攥着房门钥匙。
"小姑娘苏晚，租我房子快一年，平时安安静静很斯文，房租按时缴纳，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房东一边带着邹成明、陈默男上楼，一边絮絮叙述，"三天前微信就不再回复，电话一直关机。一开始我以为她短途外出，可整整三天毫无音讯。今早朋友圈有人转发回岸湖出事，我越想越不安，就报警了。"
三楼，302室。房东打开防盗门。
房门推开，密闭房屋长期不通风积攒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采光尚可，家具摆放整齐，客厅地面干净，拖鞋整齐摆在玄关，没有打斗、暴力翻乱的痕迹。窗帘半拉开，秋日天光落进房间。两室一厅，客厅、卧室、厨房快速扫视一遍，屋内空无一人，不见血迹，也没有明显挣扎破坏的痕迹，只有一盆绿萝孤零零的藏在窗台角落，没人注意。
陈默男戴好手套鞋套，细致勘查整套住宅。脚步放轻，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指尖轻拂桌面、柜把手，搜寻细微痕迹。客厅茶几摆放玻璃杯，杯底残留干涸茶水；餐桌上散落几本通俗读物；卧室床铺平整，被子叠放妥当，完全看不出仓促逃离或是激烈冲突的迹象。整套屋子，就像住户只是临时出门，迟迟没有归来。
"门窗情况。"邹成明环顾房间。
"入户门锁完好，没有技术撬锁痕迹；所有窗户全部从内部扣死。"陈默男检查完毕汇报，"没有外力破门破窗侵入的直观痕迹。"
房东站在玄关不敢进屋，探头向内张望："家里东西都在，电脑摆在书桌，衣柜满满当当，梳妆台抽屉里还放着钱包，不像是主动离家出走。"
邹成明走到卧室衣柜前。高大板式衣柜柜门闭合，他伸手拉开柜门，挂满女性四季衣物，摆放有序，没有大量打包带走的迹象。在一堆厚外套遮挡、紧贴衣柜背板的角落，藏着一个巴掌大黑色铁皮密码盒，锁扣闭合，不仔细翻看极易忽略。
"这个盒子。"邹成明抬手指过去。
陈默男上前，小心翼翼把铁盒从衣物深处取出来。盒身表面存在轻微磨损，三位数密码转盘锁死，拿在手里沉甸甸，内部明显装有物品。
"应当是租客苏晚私人物品，藏在衣柜深处。密码未知，需要带回技术室做无损开锁。"陈默男将铁盒小心放进物证收集袋。
继续向内翻找，在一件旧外套口袋深处，摸出一叠折叠整齐的报纸剪报。报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很多次。
陈默男把剪报平铺在卧室书桌上。
全部是旧报纸裁剪的新闻片段，出版年份统一指向2009年。
标题零散，大多和回岸湖相关——《回岸湖水域发生意外溺水，年轻女子不幸身亡》《沈家别墅幼儿意外窒息，家属悲痛万分》《回岸湖下游河段，酒店工作人员落水遇难》。报道措辞全部定性为意外事故，篇幅短小，大多是地方社会新闻的豆腐块。苏晚用黑色水笔，在剪报空白边角写下密密麻麻工整批注。
"三起意外，时间间隔极短。"
"全部发生回岸湖周边，全部定性意外。"
"卷宗看不到。"
"张小丽，王依依，毛毛。"
看到这几个人名，邹成明眼神骤然凝住。
剪报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褪色的一寸合影，相纸微微受潮。照片是户外湖边三人合影，王依依站在中间浅浅微笑，左右分立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照片背面钢笔手写一行字迹，墨水已经淡化：依依、小军、小丽。
王依依，张小军，张小丽。
三个名字全部出现在苏晚手写批注之上。失联女租客苏晚，就在自己租住的房屋衣柜深处，悄悄搜集九年前回岸湖三桩"意外死亡"旧新闻，记下人名，留存这张旧合影。
苏晚一直在私下调查2009年的旧案。
邹成明指尖轻轻碰一碰老旧相片。苏晚和九年前三起死亡案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偷偷搜集新闻做笔记？回岸湖发现的无名浮尸，会不会就是苏晚？倘若死者就是她，她的遇害，是否和调查旧案直接相关？一连串疑问接连浮现。
"剪报、照片全部封存。"邹成明声音略低沉，"铁盒带回技术队无损破解密码，完整提取盒内物件。另外提取屋内生物物证：玻璃杯口残留、梳子上面毛发，全部送去和回岸湖死者DNA比对，确认浮尸身份是否为苏晚。"
陈默男一一照办，将剪报、照片封装进物证袋。合上袋盖的瞬间，目光扫过相片背面人名，心底一动。九年前三起接连死亡事件，他之前去档案库查阅资料时，翻阅借阅登记台账，有一个名字被黑色粗笔划重重涂抹，几乎遮盖全部字迹——柳明。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来不及深挖。
"邹队。"陈默男压低声音，"2009回岸湖那几桩旧案，当年主办民警叫柳明。上次我去档案库查材料，借阅登记台账上见过这个名字，记录被人用笔划掉了。"
柳明。
听到这两个字，邹成明身体几不可察一僵。
这个名字终于把记忆深处一团模糊印象彻底拽了出来。柳明是带他入行的师父，手把手教他现场勘验、研读卷宗、审讯讯问的老刑警。2009年办完回岸湖系列事件之后不久，柳明递交辞职报告，就此失联，杳无音讯。市局内部谈及此人，人人讳莫如深，档案记录只有一句简短描述：因个人家庭原因主动申请离职。没有失踪立案，没有后续调查，仿佛办完案子之后，这个人就从公安系统彻底消失。
邹成明办公桌抽屉深处，还存放一张老照片——2009年秋天，他与师父柳明在回岸湖岸边的合影。相片里柳明站在湖边，神色凝重，身后湖面笼罩浓雾。这么多年，他极少拿出来翻看。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不在出租屋内谈论柳明的过往。
"优先确认死者身份。"邹成明稳住心神，"倘若DNA证实浮尸就是苏晚，那么她极有可能因为调查2009旧案招来杀身之祸。当年那三起全部定性意外死亡的案件，就不能继续当做归档尘封的旧事。我要向高立建副局长汇报，申请调阅2009全部案卷，评估重启侦查的可能性。"
302室房门重新锁闭，贴上警方封条。物证袋整齐码放在警车后排，泛黄剪报、三人合影、黑色密码铁盒，全部等待技术室拆解核验。
邹成明拨通市局副局长高立建办公室座机。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高立建沉稳平和的嗓音。
"高局，我是邹成明。回岸湖芦苇荡发生疑似他杀抛尸案，现场勘查已经结束。刚刚排查到一名失联女租客苏晚，住宅内大量物证显示，死者生前一直在秘密调查2009回岸湖三起意外死亡旧案。"邹成明客观完整汇报现场情况，陈述尸表痕迹、剪报、合影、铁盒线索，"目前还在等待DNA比对结果。如果死者确系苏晚，遇害极有可能和调查旧案相关。我申请完整调阅王依依、毛毛、张小丽三案原始卷宗，评估旧案并案重启侦查。"
"我知道了，成明。"高立建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新发命案优先侦办，务必把新案证据链夯实。2009年属于九年前旧案，年代久远，大量物证灭失，很多当事人已经无从寻找，情况十分复杂。卷宗调阅审批我会通知档案科配合你们。但重启旧案、并案侦查，不能仅凭眼下这些间接线索，必须遵守法定程序，依靠实据，不能单凭推测推翻早年结案结论。切记不要先入为主，更不能被民间传闻、死者生前搜集的报纸剪报牵着侦查思路。"
"明白，我们一切以物证为依据。"邹成明回复。
"尽快落实死者身份确认，DNA结果第一时间向我汇报。"高立建说完挂断电话。
听筒响起嘟嘟忙音。
邹成明放下手机。高立建没有直接拒绝调阅卷宗，但言语间对重启陈年旧案明显持审慎态度。通话那短短两秒停顿，在邹成明心底留下一丝微妙印记。当"2009回岸湖旧案"几个字响起，高立建的反应，似乎不止是一名分管领导听闻一桩陈年旧事该有的平淡。是自己过度敏感，还是确有异样，此刻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