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从来没想过，自家小姐能把一个男人关在房里整整六天。
第一天晚上，她估摸着晚饭时辰到了，便提着食盒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
“小姐，晚饭备好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赵铃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尾音微微发颤：
“……杏、杏儿，把饭送进来……再、再多带些清水……”
春杏一愣，下意识道：“小姐，您不出来小院用饭吗？”
里头沉默了片刻，赵铃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恼意：
“叫你送就送！还有……饭菜要两人份。”
春杏的脸腾地红了。
两人份？
小姐这是打算……
不，这不是打算，这是已经做上了！
她端着食盒的手都在抖，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小姐以前多端庄矜持的一个人啊，未出阁前，赵家四小姐的名声谁不夸一句贞静贤淑？怎么嫁到钱家不过一年，就……
一定是孙家、李家那些小姐们撺掇的！
春杏愤愤暗想。
那群妇道人家，平日里聚在一块儿喝茶赏花，嘴里却净说些羞人的话，什么“我那口子不中用”“一年到头尝不到滋味”，把自家小姐一个纯白如纸的姑娘给带坏了！
春杏脑中百转千回，人已经到了赵铃儿卧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
推开门，一股混着檀香和某种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墙角一只铜香炉的微光明灭不定。
春杏下意识往里看去。
床帐是放下来的，薄薄的纱帷中，隐约可见两道身影贴在一起。
她就那么瞥了一眼，就感觉两条腿都软了。
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小、小姐……”
春杏把食盒搁在外间小几上，别开视线，声音发颤。
“这是晚饭……您身子骨弱，可不能、不能坏了身子……”
纱帐被一只白皙的手臂挑开，赵铃儿探出半边身子，满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脸颊酡红如醉，嘴唇微微红肿。
她看了一眼春杏，又偏过头去对帐子里面说话，语气又娇又嗔：
“起来了，先吃饭，你闹了我一天，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帐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件中衣被扔了出来，然后是陈大器那个混不吝的声音：
“衣服给我扔回来啊！”
赵铃儿笑得花枝乱颤，捡起衣服又递回去。
两人在里面嘀嘀咕咕嬉闹了好一阵，才终于拉开纱帐，露出两张水润发光的脸。
赵铃儿只穿了一件小衣和亵裤，陈大器倒是穿了裤子，但上身光着，胸膛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指甲划痕。
“杏儿，取个小桌过来，我动不了身子。”
赵铃儿靠在床头，姿态慵懒。
春杏的脸已经红得能煮鸡蛋了。
她手忙脚乱地搬了张小木桌搁在床边，打开食盒，里头是两荤一素：
红烧鸡块、清炒笋片、一碗青菜汤，外加两碗白米饭。
陈大器的脑袋立刻探了过来，鼻子吸了吸：
“鸡笋青菜，不错啊，这伙食比我刚才猜的好。”
赵铃儿好笑地看着他：“你刚才还猜我是吃糠咽菜呢，怎么，你以前吃过更好的？”
“那是自然。”
陈大器拿起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跟你讲，我老家有一道菜，叫宫保鸡丁，鸡肉切成丁，配上花生米、干辣椒，那个香啊……还有水煮鱼，又麻又辣，一口下去脑子都懵了，但是越吃越想吃……对了还有红烧肉，得用冰糖炒糖色，小火慢炖……一个时辰吧，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一张嘴就没刹住车，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什么东坡肘子、松鼠桂鱼、麻婆豆腐、干锅牛蛙，光是名字就把赵铃儿和春杏听傻了。
春杏心想，老天爷，这人真是那个什么龙国的太学生？怕不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嫡出公子吧？
赵铃儿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碗里的东西不香了。
她扭头看着陈大器，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得这么好，可得亲手给我做几样尝尝鲜。”
陈大器看着身边美人说话的嘴唇，沾着些许油光，红润润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心念一动，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慢悠悠地说：“我尽量试试……但做菜嘛，得先让我尝尝你的‘美食’。”
赵铃儿一愣：“我不是给你了吗？红烧鸡块你不是已经夹了一块？“
陈大器笑了，忽然伸手揽住赵铃儿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吻了上去。
他舌尖轻轻一挑，从她嘴里卷走了她刚咬下来的那小块鸡肉，然后松开嘴，咂了咂舌头：
“嗯，真好吃。”
赵铃儿的脸“轰”地一下炸红了。
她愣了三秒，然后抡起粉拳就朝他胸口砸了过去：
“登徒子！登徒子！”
陈大器挨了几拳，不疼不痒，反而笑着躲开，又夹起一块鸡肉含在嘴里，眼睛弯成月牙：
“别打别打，我还你还不成？”
说完不由分说凑过去，把那块肉渡进了赵铃儿嘴里。
赵铃儿唔唔两声，被迫咽了下去，红着脸瞪他，眼中却尽是羞怯甜蜜。
春杏站在一旁，彻底看傻了。
她跟着赵铃儿从赵家嫁到钱家，整整一年，什么时候见过小姐露出这种小女人姿态？
赵家四小姐向来克己复礼，跟钱少主相处都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连笑容都是端着的。
可现在呢？
跟这个捡来的杂役打情骂俏、互相喂饭，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春杏只在隔壁街卖糖葫芦的小姑娘脸上见过。
这人……也太会了吧？
春杏偷偷看了陈大器一眼，心跳莫名加快。
也不知道他那东西到底……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
那一顿饭，赵铃儿吃了许多，远超她十八年人生里任何一顿。
她是大家闺秀，从小被教导吃饭只能七分饱，细嚼慢咽，不可贪嘴。
可这一年来深闺寂寞，纲常伦理早在第一天夜里就碎了一地，如今跟陈大器面对面坐着，互相投喂、打打闹闹，满脑子只剩下少年郎滚烫的眼神，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等两人吃完，春杏收拾碗筷，发现小姐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鸡肉和一整碗米饭。
她默默把食盒提走，心里感慨：
小姐这是把一年的寂寞全填进胃里了。
饭后简单洗漱，消了消食，春杏正想问问小姐晚上还看不看书，赵铃儿就冲她摆了摆手：
“杏儿，去把院门锁了，今晚不用守着我，你在外间歇着就好。”
春杏：……
好的，她又被打发去守门了。
春杏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心情复杂。
小姐真是不做就不做，一做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如此，六日。
期间，春杏除了送饭，就是守门，然后默默听屋内的交响乐。
……
春杏麻了，这日子咋成这样了！
小姐就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