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回头。
他听到那根枯枝断掉时,人已经往前窜出两步。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身子一矮,绕过两座坟包,直奔乱葬岗深处。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静得出奇。
越静,他越不敢慢。
乱葬岗夜里常有野猫,今夜却连虫声都停了,像整片坟地都在等他跑错一步。
常年在沈家讨生活的人都知道,猫要扑人的狗不叫。果然,等他跑过第三座坟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如铁钩,一把扣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抡了起来。
“跑什么?”
那人嗓音沙哑,居高临下看着他。月色下,沈墨认出那张脸,正是昨夜抬尸的两人之一。
五根手指箍着他的后领,勒得他喉咙发紧。沈墨能闻到对方袖口上那股土腥味,和昨夜坟坑边一模一样。
“我、我没跑。”沈墨被他拎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像样,“我、我听见动静,以为是野狗刨坟,过来看看……”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种看法很冷,像在掂量一件要不要随手碾死的蚂蚁。
“野狗?”他慢吞吞重复了一遍,“野狗会天不亮就来刨坟?”
沈墨的喉头动了动。
这人不信他。从他蹲在坟边伸手扒土那一刻起,就不信了。他不再装出害怕的样子,趁着黑衣人分神,双手攀住对方小臂,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条泥鳅般从他手里滑脱。
黑衣人一怔,随即冷笑:“有点意思。”
风声跟着就到了。
沈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背后挨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出去,重重撞上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柱。落地时他伸手撑地,指头打滑,膝盖不听使唤地往下软,胸口像被堵住,吐气都要用力挤。
黑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
“本来想让你自己摔死。可你非要跑,那就怪不得我了。”
刀光落下的瞬间,沈墨不知哪来的力气,就地一滚。脚下却踩空了,地面像纸一样塌下去,枯草、碎石、整片带着青苔的土皮一起坠入黑暗。
“这洞……”
黑衣人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就听洞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连串骨头磕在石头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个黑衣人闻声赶到,朝黑洞洞的缺口看了一眼:“死了?”
“多半活不了。”拿刀的那个把刀收回去,“这下面阴气重,不是活人待的地方。别下去,省得沾上晦气。”
两人在洞口站了片刻,确定没有动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洞底重新安静下来。没有风,只有水珠不知从哪一处石缝里滴下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头皮发麻。
沈墨确实以为自己死了。
他先是肩膀撞地,整个人滚进一堆碎骨里,声音像柴垛塌了。胸肋那处不知折了几根,吸气漏风,血沫顺着嘴角往外冒,糊了下巴。洞底的水气贴在脸上,冷得他牙关打颤,连叫都叫不出声。他睁着眼看头顶那个透光的洞口,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天。
碎石和土块跟着他滚进洞底,把他半边身子埋住。沈墨想挪开压着腰侧的那块石头,手指够了两回,都差着一点。
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沈墨反倒觉得平静。他这十几年,活着也像死了半截,如今真死了,倒也不算亏。
就在这时,洞底的阴气动了。
洞里根本没有风,寒气却像被什么惊醒,缓缓朝他涌过来。先是脚尖,再是小腿,顺着他的伤口往皮肉里钻。沈墨想躲,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寒气入体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自己体内。
那里有十几年来一直纠缠不休的五股气,像五条互不相让的蛇,从他有记忆起就在撕咬。此刻,那五股气却在阴气的包裹下慢慢停了争斗,一点点向中心蜷缩、贴近,仿佛要融成什么东西。
沈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疼。
疼不是一下子来的。先是热,从骨头缝里涨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拧紧又松开,一会儿冷,一会儿烫。他蜷在碎骨堆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甲抠进泥土,断了两根,他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只死死闭着嘴,不敢让那声音从牙关里漏出来。
那股寒贴着皮肤走了一阵,随后钻进骨头缝里,像有细针在里头游。沈墨以为自己要疼晕过去,可神志偏偏清醒着,连头顶那线月光晃了几下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能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后来忘了数到第几,那疼才慢慢退开。
乱葬岗阴穴里没人听他叫。可他不敢叫。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疼终于退了。沈墨平躺在洞底,手脚摊开,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模模糊糊地想,天大概快亮了。
脚步声。
极远处,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沈墨不敢动了。他把呼吸放缓,缩进碎骨与烂泥之间,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
脚步声没有靠近,停了片刻,又慢慢远了。
沈墨这才敢呼出一口气。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断了的肋骨似乎已经不疼了,手脚也不再发抖,像是昨夜那场濒死的大火,把身上所有旧伤旧病都烧了个干净。
他抬起手,借着天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还是老样子,可沈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也不敢深想。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没有一处发僵,肋骨那边也只剩一点钝痛,像刚结痂的伤口被人轻轻压了一下。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