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不知道自己在洞底躺了多久。
等他终于能撑起身时，天光已经从头顶那个缺口漏下来，白得刺眼。他仰头看了看，洞壁光滑湿冷，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昨夜他是从塌口掉下来的，如今想原路回去，却连那块塌落的土皮都不见了。
他正试着站起身，头顶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还活着？”
声音苍老，带着清晨的哑。沈墨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碎骨，疼得他龇牙。洞口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一头白发，连眉毛都是白的，背有些驼，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
“命挺硬。”老人说，“接着。”
一根绳子从洞口垂下来，绳头磨得发白，看着用了不少年头。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绳子往上爬。出乎他意料，他的手脚比昨夜轻快得多，几个起落便攀到洞口，老人伸手，一把将他拽了上去。
沈墨这才看清老人的模样。一身灰旧短打，裤脚扎进布鞋里，腰间别着旱烟杆，像在后山干了几十年的老庄稼汉。可他眼睛不浑浊，看人时目光先落在你的要害上，又极快地移开。
白眉的脸被晨光照得沟壑分明，手背上青筋凸着，指节粗大，像是握过几十年锄头，又像是握过别的什么。沈墨没敢多看。
“你是……”沈墨试探着开口。
“守墓的。”老人打断他，“姓白，后山的人都叫我白眉。”
白眉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又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丢进沈墨怀里：“先吃。吃完了再说。”
沈墨确实饿了。他拆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粗面饼，干得掉渣，却带着一点咸味。他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白眉也不催他，蹲在一旁看他把饼吃完，才慢悠悠开口：“你昨晚掉进阴穴了？”
沈墨点头。
“没死？”
沈墨又点头。
白眉不说话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手腕。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吓人，沈墨挣了一下，没挣开。白眉顺着他的腕骨往上按，一路按到肩头，最后在他后颈处停住，轻轻敲了两下。
他敲的那两下不重，沈墨却觉得后颈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处骨头爬下去，又散进四肢。白眉没说话，只皱着眉头又按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嗯。”白眉松开手，“还成。”
“什么还成？”沈墨问。
“骨头还成。”白眉收回手，没有多解释，指了指远处一块露出半截的断碑，“你跟我来。”
沈墨跟着他走到乱葬岗深处。那里有一片被老树根拱起的地面，地上散着几具残缺的石棺，不知是哪年哪月的旧坟。白眉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条线：“你听着，我教你一套吐纳。这法门不稀奇，后山猎户、采药人都用过，胜在养身。”
这里的土比别处软，沈墨每一步下去，靴底都要陷进半寸。坟堆间长着几丛细白的野花，在这种地方活得好好的，看着反而瘆人。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吸气时胸口缓缓鼓起，仿佛真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他搬进身体里；呼气时却极慢，一丝一丝往外放，像在把力气沉进脚底。
“这叫搬山吐纳。吸气如搬山，呼气如卸石。”
沈墨跟着学。起初不得要领，气总在胸口乱窜。白眉让他重来，一遍，两遍，到第五遍时，沈墨忽然觉得胸腹间那口气顺了。清凉的晨风顺着鼻腔淌进肺腑，他打了个激灵，一夜未眠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他又偷偷练了两遍，越练越觉得那口气像有了自己的去处，不再是堵在嗓子眼里的死气。白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夸他，也没有打断，只在他呼气太急时，用旱烟杆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脊背。
“记住了？”白眉问。
“记住了。”
“记住就忘掉。”白眉说，“以后想活命，就按这个法子慢慢练，别贪快，别在人前练。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别让任何人测你的体。”
沈墨一怔：“测体？”
“复测那日，你不是刚测过吗？”白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测出来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可老夫跟你说，往后谁要再拿石头啊镜子啊来照你，你躲远些。”
他没说为什么。沈墨想追问，白眉却已经转身，背着手朝另一座坟走去。他走到一具露出半截的石棺前，蹲下身，双手扣住棺盖边缘，像是要把它合回去。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白眉的背影走远，想追，又觉得追上去了，对方也只会拿“不为什么”来堵他。
沈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我来帮你。”
他弯腰搭上石棺，本想着借白眉的力一起抬。可指尖刚碰到棺沿，那沉重的石盖竟像被他轻轻一带，就挪开了一寸。
石棺在土里压了不知多少年，棺盖和棺身原本贴得死紧，这一动，边角的泥块簌簌往下掉。沈墨愣住了，又试着推了一下，棺盖这次挪得更多，露出下面一截黑漆漆的棺口。
白眉的动作停住了。
沈墨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具石棺。棺盖少说有百余斤，平日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他刚才没用什么力，只是……带了一下。
“我……”
“行了。”白眉打断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力气大是好事，但别到处说。”
他不再看沈墨，蹲下身，抓起一把新土，慢慢把那具石棺旁的塌口填平。沈墨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填了两把土，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白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可你到底是它，还是又一个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