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七带着人搜山时,沈墨正蹲在守墓屋门口编草绳。
他远远看见一伙人从山道上走来,为首那个穿着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挎刀,走路带风。沈墨认得他,沈峥身边最得用的外姓人,名字叫麻七。麻七在沈家做了七八年差事,替沈峥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活,说话却总笑呵呵的。
麻七身后跟着三个汉子,个个腰里鼓囊囊的。他们不像是来找东西,倒像是来清场的,一边走一边把路边的草丛拨开,像是在找什么埋在地下的东西。
“哟,这不是沈墨少爷吗?”麻七老远就笑,“怎么蹲这儿编草绳了?”
“守墓不编绳,拿什么捆柴?”沈墨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麻七也不绕弯:“少爷丢了一样要紧物件,让我们哥几个来找找。你守后山,这几日可曾见着什么稀罕东西?”
沈墨的呼吸顿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什么物件?黑灯瞎火的,我可不敢乱捡。”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草绳慢慢绕回腕上,好让麻七看见自己手上没有别的东西。
麻七盯着他看了两眼,又朝守墓屋扫了一眼:“你昨夜睡在这儿?”
“睡这儿。”
“一夜没挪窝?”
沈墨摇头:“没挪。后半夜有野狗刨坟,我出去撵了一回,也没走远。”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麻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成。你要是瞧见什么铁牌啊、牌子啊之类的东西,知会我一声,少爷有赏。”
沈墨点头称是。麻七带着人往后山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不小:“沈墨少爷,可别捡了东西不吭声。有些东西,沾手是要倒霉的。”
沈墨没接话。
等麻七一行人走远,他慢慢退回屋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白眉说过,别在人前露怯。他刚才做得不算好,但至少麻七没搜他的身。
沈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手脚都不抖了,才弯腰把散落的草绳捡起来。
他手里还没有黑牌,自然不怕搜。
可那半枚黑牌若不快点找到,早晚会被麻七翻出来。
黄昏时分,他出了守墓屋,绕到乱葬岗西侧那处塌口。
白眉早上给他看的旧坟堆离这里不远。沈墨记得,昨夜他就是从这片塌下去的地面坠入阴穴的。如今塌口被枯枝虚虚盖着,像是有人做过遮掩。他扒开枯枝,探头朝下看了看,洞底幽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有绳,也没有火折子。犹豫片刻,沈墨抓住洞边一条裸露的老树根,一寸一寸往下滑。洞壁粗粝,擦得他掌心生疼,可他没有松手。搬到后山守墓的第一天,他就想明白了,在这地方,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树根上生着细密的毛刺,扎进掌心,沈墨咬紧牙关,把一口气匀匀地吐出去,才继续往下挪。滑到一半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他整个人悬空晃了晃,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抱住树根,等土块落到底,才重新试探着落脚。
洞底比他想得冷。
沈墨站稳后,发现脚下的碎骨像是被人翻动过。昨夜他摔下来的痕迹还在,可那些骨头堆里,多了几道新鲜的拖痕,一直延伸向洞壁深处。
他顺着拖痕走了十几步,在一截斜塌的石板前停住。
拖痕是新留下的,边缘的泥还没干透。沈墨蹲下去摸了一把,指腹上沾到的土又湿又黏,像是半夜里刚被拖过去不久。
石板下夹着一片灰白的衣料。沈墨认出,那正是昨夜麻袋里露出的衣袖颜色。可衣料下面空空荡荡,尸体已经不知被拖去了哪里。拖痕到石板前便断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人硬生生拽进了石缝里。
沈墨蹲下身,想再往里看,指尖却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他摸出来一看,是半枚黑牌。
牌面沾着泥,边缘参差,断口与昨夜火光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沈墨把黑牌握在手里,冷意顺着掌心直往骨头里钻,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站起身,把黑牌贴身藏好,原路爬出阴穴。
爬出洞口时,他把黑牌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眼,再贴身放回去。牌子贴着心口,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反倒让他镇定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
乱葬岗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一盏盏幽绿的磷火从坟头间浮起,飘飘荡荡,朝他的方向聚拢。换作别的时候,沈墨早该拔腿就跑。后山的老人都说,夜里沾上磷火,是撞了阴东西,会折寿的。
雾不浓,却贴着地皮走,把一座座坟头衬得像沉在水底。磷火在他身前半尺的地方跳了跳,没有扑过来,也没有让开。
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磷火围着他绕了两圈,像一群探头探脑的野猫,没有扑上来,也没有散开,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
他快走几步,磷火也跟着快;他停住,磷火也停在半空。沈墨走出一段,回头再看,身后已经缀了一长串幽幽的光,像有人提着灯送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认他的路。
沈墨心里也有些发毛。可他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不觉得怕。
他想起白眉那句话: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大概连鬼都不屑于害。
沈墨把脚步加快了些。他刚绕过一座坟包,前面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麻七的声音,带着笑意:
“沈墨少爷,天都黑了,你还往坟地里钻?”
火光映出麻七那张笑脸。他身后站着两个拎刀的汉子,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麻七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沈墨微微攥紧的右手上,笑得更和善了。
“小子,见没见过一只黑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