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承认黑牌的事。
麻七让人搜了他的身,从领口搜到裤脚,只摸出一把破草绳、半块干饼和几枚铜板。沈墨任由他们搜,垂着手,连话都不多说。麻七搜完没找到东西,脸色有些难看,又绕着坟包看了一圈,才悻悻收手。
他搜得不算细,至少没有让沈墨脱鞋。沈墨的脚趾在鞋里轻轻动了动,把贴着鞋底的黑牌踩得更实了些,脸上连眼皮都没眨。
“没有最好。”他拍了拍沈墨的脸,“少爷丢的东西,迟早会找到。你要是真见过,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墨摇头:“没见过。”
麻七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墨才弯腰脱鞋,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那半枚黑牌。牌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些,握在手里,却仍有股说不出的凉意。
他把黑牌重新藏好,回到守墓屋,一夜没怎么合眼。
窗外有风的时候,他醒着;风停的时候,他也醒着。黑牌压在枕头底下,隔着干草硌着后脑,他翻一个身,就能觉出那块东西的凉意。
他想不通那具尸体为什么会被拖进石缝里。麻七既然来搜黑牌,说明丢牌子的人急得厉害。越急,越说明这东西不能见光。
天亮后,白眉没有露面。
沈墨在守墓屋等到午后,终于坐不住了。他揣上一根磨尖的柴棍,又回到阴穴的塌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抓着老树根滑下去,落进洞底时,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洞内很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沈墨举着柴棍当火把,一步步朝昨晚那处石缝走去。拖痕还在,到石板前便断了。他蹲下来,拿柴棍往石缝里探了探,棍尖却触不到底。沈墨咬了咬牙,侧过身子,硬是挤了进去。
石缝越走越窄,两壁的泥土湿冷,蹭得他满脸是泥。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被老树根撑住的地穴。穴顶垂着密密麻麻的根须,脚下散落着碎骨、锈铁片和几截断掉的棺板。
地穴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味,像是许多年没人进来过。沈墨放轻脚步,怕踩到什么发出响声。那些老树根垂下来,擦着他的头顶,根须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落进他衣领里,凉得他一哆嗦。
沈墨一眼就看见,地穴最深处立着一块石碑。
碑身半埋在土里,通体乌黑,与他见过的墓碑都不一样。碑面被什么东西削去大半,只剩下一道深深刻痕。沈墨凑近些,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光辨认,那刻痕分明是一个字。
“影”字的上半截。
他喉头发紧。这字他没见过,可看着它,胸口竟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碑里应他。
沈墨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碑面,一道锐痛传来。
碑沿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口,把他的掌心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涌出来,滴在乌黑的碑面上。下一瞬,那半截“影”字像被火燎过一般,骤然烫了起来。
烫先从指尖起来,眨眼到了小臂,火烧火燎的。沈墨“嘶”了一声,往回抽手,却发现掌根像被什么东西吸住,怎么都抽不回来。
碑面明明冰凉,烫意却像从骨缝里往外冒。沈墨看着自己的血顺着刻痕流下去,那半截“影”字像是被血喂活了一样,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的光。
他体内的气息又乱了。
那夜阴穴里,五股气蜷缩着融成一团的感觉再次涌上来。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爬。
“松开!”
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沈墨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越过他的肩头,重重按在碑面上。白眉不知何时出现在地穴里,枯瘦的手掌压在碑上,把那股滚烫生生截断。
“我让你别碰这些东西,你偏不听。”
白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用力把沈墨拽开,自己却蹲下来,飞快地扒土,把那半截“影”字埋了个严实。
“白爷爷,我……”
“闭嘴。”
白眉扒完土,又用脚把新土踩实,才直起身看他。沈墨第一次见他发怒,那双不浑浊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霜。
“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别让任何人测我的体。”沈墨低声说。
“还有呢?”
“别……”沈墨噎住了。白眉昨天只说了那一句。
白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火气慢慢压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你记好了,这碑上的记号,出了沈家地界,你要是再看见,别靠近,别碰,掉头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说这话时,手还压在土堆上,指节泛白。沈墨看得出,那几句话不是临时想起来才说的,倒像在他嘴里存了很多年,今日才被逼出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眉说,“你只要记住,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他说完,转过身,往地穴出口走了两步。沈墨站在原地,看见白眉的腰侧鼓起一小块,像是有什么用旧布裹着的东西,此刻正微微颤动。
白眉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脸色忽然变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腰侧的东西按紧,声音比方才更哑:“出去。”
沈墨不敢再问,跟着他爬出地穴。
洞口的光落下来,白眉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皱纹像是比方才深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回去睡。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墨点头,转身往守墓屋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见白眉还站在坟包边,腰侧那团裹着旧布的东西,已经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
天色暗下来,白眉的身影矮矮地嵌在坟堆间,像一棵长歪了的老树。沈墨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他掌心的那道口子还在隐隐发烫,烫得他一路走回守墓屋都没有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