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季尘是被面汤的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神算馆的前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飘进来的味道十分浓郁。
方季尘披了件外套出门,看见马国明的面馆前已经支起了炉子。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那个系着旧围裙的男人笼罩在一片雾气里。
马国明看见方季尘,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昨天的青黑脸判若两人,憨厚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轻快,像扛了一个月的大包终于卸了下来。
“方小师父,吃面!头一碗给你留着呢,多卧了个蛋。”
方季尘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来。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宽汤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圆乎乎的,边上煎得焦黄。他埋头吃了几口,发现味道真的不错。
“昨晚真没再做梦了。”马国明在旁边擦着碗,声音不大,“就是后半夜听见门口有人走路。我以为是巡夜的,起来一看,是风。后来又睡,睡到天亮,一个梦都没做。”
方季尘“嗯”了一声,筷子没停。翎歌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废话,念通了,自然就没了。”
“不过那个”马国明欲言又止,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门,“那个身影,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是她。你说她是不是回来看我?”
方季尘抬起头,端详了马国明一眼。这人的气色确实好了一些,眼眶虽然还有点青,但脸上的灰败已经褪了。他想了想,说:“马叔,你面馆以后就开吧。把后门也开开,通通风。闷了一个月了。”
马国明连连点头。
方季尘吃完面,留下十块钱压在碗底。马国明不要,方季尘说“不收的话明天不来了”,马国明才收下,又给他装了两个茶叶蛋,说这个不要钱,是给方小师父补脑子的。
方季尘回到神算馆,开始认真做一件事: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他很久没有干这种活了。扫地,擦桌子,给香炉清灰,把墙上的符纸一张张抚平。有些符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捡起来,不知道要不要扔。最后他把碎片全装进一个旧信封里,塞进抽屉。
“那些符纸没用了。”翎歌说,“你爸的笔墨画出来的,只有他能用。跟你没有关系。”
“那我用什么?”方季尘问。
“你有我。”翎歌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你有存款。
方季尘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话。他和这枚古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但经过昨晚,他心里已经默认了一件事:这枚币,他得先用着。因为爸妈不在,很多事情,他不做就没人做。
临近中午,神算馆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先来的是水果摊王大妈,说中午包了饺子,要方季尘过去吃。接着是杂货铺陈伯,说昨晚梦见方季尘他爸了,特来告诉一声,还带了半斤花生。再然后是卖糍粑的老陈,说今天一早听人讲,方家的小子会“办事”了,还能入梦解结,专程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方季尘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把陈伯送出门,一转身,就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穿一件黑色短外套,下面是一条洗旧的牛仔裤,脚上蹬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胸口挂着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镜头盖半开着,像随时准备抓拍。
她扎着马尾,戴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不算低,但方季尘还是能看清楚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正用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看着神算馆,最后落到了方季尘身上。
方季尘心里警铃大作。王大妈昨天描述过她。
“你就是方季尘?”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城市里来的、不怯场的节奏,“方守正和苏晚晴的儿子?”
方季尘站在门口没动:“你是记者?”
“路缘缘。“巷口新闻社”的调查记者。”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方季尘昨天在神算馆门口的照片,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昨天拍到你从面馆出来,今天又拍到你吃面。你跟马国明好像很熟?”
“你是来调查我的?”
“我是来调查云栖镇最近半年的幻术诈骗案的。”路缘缘把手机收回去,目光越过方季尘的肩,扫了一眼神算馆里面,“不过现在我发现,这镇上最有意思的新闻不在派出所,在你这里。你昨天开门了,对吗?我听说你在给人解梦。我以为是迷信,结果马国明今天一大早就开张了,精神好得像换了个人。”
方季尘听完这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女人查的是“幻术诈骗案”,而且已经跟到了云栖镇。她拍到了他,还注意到马国明的前后变化。这种调查能力和观察力,麻烦得很。
“你想采访我?”方季尘问。
“本来想。”路缘缘说,“现在更想观察你。”
“那你观察吧。”方季尘往旁边让了让,“要进来坐吗?我可以给你倒杯水,随便你观察。”
路缘缘没动。她盯着方季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样,说话滴水不漏。但有一点你不如他。”
“哪一点?”
“你爸会先问我一句你信不信。”路缘缘说,“你不会。你只想着怎么把我挡在外面。”
方季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的确在盘算怎么把这女人应付走,被她一眼看穿了。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方季尘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路缘缘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按开关:“我想跟你做笔交易。我手上有一些关于你父母失踪前活动轨迹的材料,是你们镇上人不知道的。你帮我调查幻术诈骗案,我把材料给你。”
方季尘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我爸妈的事?”
“猜的。”路缘缘说,“你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在调查,就是在等。我没有恶意,你也别急着赶我走。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方季尘接过来一看,手微微僵了一下。
第一张,是神算馆门口,时间是晚上。他爸方守正站在灯下,正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那人的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楚。第二张,是在老街东头,他妈苏晚晴走在前面,身后远远跟着一个影子。第三张,是镇外“阴兵过境”隧道口,他爸他妈并排站在隧道口,面朝里,像在看什么。
“这些照片是哪来的?”方季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你们镇上一个高中生拍到的。他当时以为撞鬼了,把照片发到本地论坛,后来被删了。”路缘缘说,“我留了底。时间就在你父母失踪前两天。”
方季尘捏着照片,指节泛白。
“怎么交易?”他抬起头。
“今晚我再来。”路缘缘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不用给我倒水。我观察完了,你比照片上看起来靠谱一点。就一点。”
她走了。帆布包一晃一晃,消失在老街转角。
方季尘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他爸他妈在隧道的照片被拍下来的那个晚上,他正在学校写代码,电脑右下角弹出过一条推送:云栖镇将有大风,注意防范。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你怎么看?”方季尘在心里问。
“照片是真的。”翎歌的声音很沉,不像平时那样懒散,“最后那张,你爸妈站的那个隧道口,有虚境裂隙的痕迹。不是普通人能看出来的东西。拍照片那个小子,或许也有点特别。”
“那现在怎么办?”
“先跟那个记者聊聊。”翎歌说,“她能从本地论坛扒到这些,就说明她手里不止这三张照片。这种人,有本事。”
方季尘把照片收进抽屉,和昨晚那个旧信封放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中午十一点半。距离晚上还有大半天。
他给王大妈回了条短信,说中午不去吃饺子了,有急事。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神算馆门口晒太阳。阳光温热,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跟他点头,有人远远地望着他,低声议论。
方季尘闭上眼,把这些声音都听进去。
“这镇上,每天有多少个马国明?”他问翎歌。
“不少。”翎歌说,“有的能自己走出来,有的走不出来。能走出来的,是命。不能走出来的,才是你要管的。”
方季尘睁开眼,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路缘缘。”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想这女人如果知道今晚她可能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翎歌笑了:“你替她操什么心?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晚上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