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季尘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号码是云栖市本地的号段,尾数四个零。他把号码存下来,截图发给小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帮我查查这个号,不用告诉我结果,就帮我看看是不是骚扰电话。”
小郑回得很快:“行。你没事吧?”
方季尘回:“没事。”
放下手机,他把古币摆在红木桌上,坐回椅子里,试图用逻辑对抗那种被什么人盯上的不安感。
“翎歌,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
“有眼睛在看你了呗。”翎歌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你昨天刚回来,今天开门,下午就有人在外面转悠。云栖镇这地方,一有风吹草动,该知道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该知道的人?”方季尘抓到重点,“除了镇上这些街坊,还有谁?”
“这就不好说了。”翎歌说,“你爸你妈刚失踪,你就回来接手铺子。有些人会来试探,想知道你几斤几两。今天这个马国明,可能也只是个由头。”
方季尘皱眉:“你是说有人让马国明来找我的?”
“未必。他那执念是实打实的。”翎歌说,“我只是提醒你,这间铺子开着,你就别想缩着头过日子。往后这种事只多不少。”
方季尘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不再看那条短信。
他按着翎歌的吩咐,下午去了一趟后街马国明的面馆。面馆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里面黑糊糊的,锅碗瓢盆都收得整整齐齐。方季尘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马国明一个人坐在里间的塑料椅上,对着墙壁发呆,手里捏着条旧围裙。
方季尘没去打扰。他绕着面馆走了一圈,在后门站定,手指按在门框上,心里默念翎歌教他的那些话。翎歌说,门框是人与空间之间的“界”,到了夜里,马国明梦里那扇门会跟现实中这扇门重叠,他得先摸清这扇门的“手感”,等进了梦,才能找得准。
方季尘闭着眼,指尖在粗糙的木门框上滑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东西。
“马国明的妻子叫什么?”他问翎歌。
“你问我?”翎歌一顿,“这镇上的人你应该比我熟。”
“我不记得了。”方季尘有点烦躁,“我那时候光顾着吃面,哪注意这个。”
“那你去问。”翎歌说,“名字不重要。你去问问他那个梦里的衣服长什么样,问出来。”
方季尘最终没有去敲门,而是折回了王大妈的摊位。王大妈正在给人称橘子,见方季尘过来,脸上笑出几道褶子:“季尘,吃橘子不?今天刚上的,甜。”
“王姨,我问你件事。”方季尘压低声音,“马国明的妻子叫什么来着?她以前是不是常穿一件深蓝底白点子的衣裳?”
王大妈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
“你说的是秀娟吧,沈秀娟。”她把秤杆放下,“她就爱穿那件,深蓝底白点,老早的样式了,洗得领口都毛了也不舍得换。那姑娘跟着马国明过了十三年,给他生了个女儿,现在女儿在外地念书。她走那天,是穿了那件衣裳走的。”
王大妈左右看了看,把方季尘往摊子里面拉了拉:“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秀娟到底为啥走?马国明那人,除了闷一点,没听说有花花肠子啊。”
“没什么。”方季尘含糊过去,“我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被王大妈叫住:“季尘,你今晚要给人办事?”
方季尘回头,对上王大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期待。
“你妈以前给人办事,总要在门口挂一串铜钱。”王大妈说,“她说铜钱招声,能把那东西引过来。你要是用得上,我家还有一串旧铜钱,是你妈早年给我的,我一直收着。”
方季尘摇摇头:“不用了,王姨。”他顿了顿,“等马国明的事完了,我请您吃橘子。”
王大妈笑了,抹了把额头的汗:“去去去,神神秘秘的,跟你爸一个德行。”
入夜后,云栖镇像被一口大锅扣住,黑得格外厚实。
方季尘坐在神算馆前厅,把桌上的东西腾空,只留一盏灯、一杯清水、一枚古币。翎歌让他把后门打开,说夜里进梦要借风势。前门关着,门栓没插,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快九点的时候,马国明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沾了水,像刚从澡堂子出来。眼睛还是青黑的,但整个人比白天时多了一分孤注一掷的镇定,像上考场前把该背的都背好的学生。
“方小师父,我按你说的,把店门开着了。后门也留着缝。”马国明说,“今晚真能行?”
“你信我,就能行。”方季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神棍。翎歌在他耳边低笑:“不错,有内味儿了。”
方季尘让马国明坐到里屋的躺椅上。那椅子是他爸以前午休用的,宽大,旧得发亮。马国明躺下去,腿伸不直,但莫名觉得安心,呼吸慢慢慢下来。
“你闭上眼睛,就当你还在面馆里。你坐在你那把塑料椅上,门开着,灯亮着。其他的,什么都别想。”方季尘按照翎歌耳边的提示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马国明闭上眼,眉头还皱着。
“别关门。”方季尘又说了一遍,“不管看见什么,别关门。”
马国明没答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方季尘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桌上的古币。翎歌说:“把你左手食指伸到杯子里。”
方季尘照做。清水触到指尖,凉意从皮肤往上蹿。他眼前开始发花,像蹲久了猛然站起,身体轻飘飘地往上浮。
“你现在听我的。”翎歌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他脑子里,又像在很远的地方,“想象你从这间屋子里飘起来,飘到后街。后街的青石板路,你白天走过的。往前走,看见那家面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黄黄的灯。后门开着,夜风往门里灌。”
方季尘闭着眼,脑子里居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出那些画面。他甚至能“闻”到面馆后巷特有的那股油烟气,混着柴火和湿砖墙的味道。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手指尖的凉意慢慢蔓延到全身。
忽然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从眉心往外透的视觉,像在极暗的夜里突然被打开了一盏小灯。画面昏黄,摇摇晃晃,他正“站”在面馆后门处,面对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透出光。一个穿着旧灰夹克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塑料椅上,一动不动。是马国明。
“别叫他。”翎歌的声音变得很轻,“先听。”
方季尘“走”进面馆。空间感很怪,地面像在呼吸,墙壁上的菜单模糊成一片黄雾。马国明坐在那里,背脊紧绷,像在等什么。
方季尘看到面馆的前门大开着,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门口那只倒扣在桌上的铁碗吹得“嗡嗡”响。街上没有人,黑得很厚,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微光,像什么人提着灯笼在走。
然后方季尘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街口方向来。一下,一下,很慢,像有人踩着夜的边沿往这边走。方季尘“站”在门里,和马国明一样,看着门外那片黑。
人影从黑暗里浮出来了。
深蓝底白点,确实是件旧衣裳。穿它的身形瘦瘦小小,像一张薄纸被风从街口推着走。脸藏在暗处,看不分明,但方季尘知道,那就是沈秀娟。
“是她。”翎歌轻声说,“但也不是她。这是马国明心里的沈秀娟。你去引他。”
“怎么引?”方季尘喉咙发干。
“说那句话。你在面馆听见过的。”
方季尘明白了。他蹲下身,凑到马国明耳边,用很轻很慢的调子说:“马叔,门开着。别怕。”
马国明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水里拽了一把。他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却还是一步一步朝着前门挪过去。
离门越近,他的身体抖得越厉害,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骨头里爬。他抬眼看门外,那个深蓝白点的身影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面朝着他。
灯光从门内照出去,第一次照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而是像有人把一张照片上的脸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人脸的轮廓。但那轮廓的弧度,那微微偏着头的姿态,像极了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说话的样子。
马国明僵在原地,喉咙里挤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
“秀娟?”
没有五官的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的方向,是指向马国明身后。
方季尘顺着那手指看过去,看见马国明身后,面馆最里头的墙角,地上摆着一个破碎的碗。白色的瓷片散了一地,汤水还在上面淌着,热气缓缓地、缓缓地往上飘,像刚发生的事情。
方季尘突然就懂了。
“不是那碗汤的事。”他在马国明耳边说,“那天你没动。对不对?她扫完地,你一句话都没说。你坐在那儿,看着她把碎片倒掉。你心里难受,但你嘴上什么都没说。她等你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走的。”
马国明像被人剥开了胸膛,身子一下垮下去,踉跄着跪倒在地。他伸出双手,想抓那个身影,却只抓住了一把从门外灌进来的风。
“秀娟!”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你回来!我错了!”
那身影没有动。风穿过她的身体,深蓝底白点的衣角飘了飘,像要散。
“门还开着。”方季尘说,“马叔,她还站在那儿,没走。”
马国明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抬起头。他不再发抖了。他望着门外,眼泪满脸都是,但嘴角动了动,居然笑了。那笑难看极了,像哭到了极点后突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托了一下。
“我以后不闷了。”他说,声音又哑又难听,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你不在,面馆里冷清得很。我每天开门,就给你留个位子。你回来,我天天给你煮面,不放辣,多卧个蛋。”
门外的人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方季尘看见,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点光,像有人从纸里点着了一小簇火。
门“啪”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不是关上。方季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那只手,那个人影,从门外伸进来,轻轻推了马国明一把。马国明被推得往后一坐,坐回了那把他每天坐着发呆的塑料椅上。
椅子上有温度。是人坐过的温度。
眼前猛地一黑。
方季尘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水面,大口喘着气睁开眼睛。他还在神算馆里,后门开着,夜风正一缕缕灌进来。躺椅上的马国明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块拧不干的抹布。
方季尘没说话。他看着马国明哭,心里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方小师父。”马国明哭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发飘,“我梦见她了。我梦见她推了我一把,像以前嫌我挡路那样。”
方季尘点点头:“她没走远。”
马国明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像是忽然有了光。他慢慢站起来,朝方季尘鞠了一躬,又朝后门的方向鞠了一躬。
“我明天早上开门。”他说,“不等了。”
马国明走后,方季尘在屋里坐了很久。古币安静地躺在桌上,绿锈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方季尘把它拿起来,轻轻擦了擦。
“你现在信了吧?”翎歌的声音像从很远处飘回来,带着一丝疲惫。
“信什么?”方季尘说,“信你是个真货,还是信这世上真有鬼?”
“都不是。”翎歌说,“是信你自己。你今晚做得很好,比我预计的好。”
方季尘没接话。他走到后门口,望向黑沉沉的巷子深处。夜风清凉,带着后街面馆飘来的一丝极其淡薄的汤头香。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缕香味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