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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5:52:27

方季尘活了二十二年,帮人修过电脑、写过代码、点过外卖,就是没干过“听人讲梦”这种事。

马国明坐在他对面,一米七几的中年男人,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像要把裤腿搓出火星子来。方季尘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梦是三天前开始的。”

马国明终于开口了:“头一天晚上,我梦见我站在面馆门口,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看到远处有个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在慢慢朝我这边走。”

方季尘后背微微发紧。他刚想说“这只是个梦”,翎歌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问他,走多近。”

“它走了多近?”方季尘问。

“第一天,就是远远的一团影子,大概隔了两条街。”马国明说,“第二天,我梦见它走到街口了。它不走了,就站那儿。黑乎乎的一团,像个裹着雾的人。我看不出脸。”

他咽了咽口水,手指绞得更紧。

“昨天晚上,它走到我面馆门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一只麻雀扑棱棱从屋檐下飞过去。方季尘注意到马国明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离开桌面,像那上头有什么东西能帮他把话说完。

“它敲你的门了吗?”方季尘又问。这话也是翎歌递的。

马国明明显一哆嗦:“没敲门。它就在外面站着,隔着玻璃门和我对看。我醒不过来,动不了,像被钉在椅子上。它站了一整夜,我就在梦里跟它干瞪眼。今天早上起来,我全身都是湿的。”

“然后你发现门开着还是关着?”

马国明一愣,抬头看方季尘:“关着。我还特意去看了一眼,玻璃门锁得好好的。”

方季尘没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地转着念头,连续三晚,同一个场景,越来越近,无法醒来,现实中的门是关着的。

如果这是心理问题,那大概是重度焦虑伴睡眠瘫痪;如果这不是心理问题,那他多年的唯物主义信念就要面临极其严峻的挑战。

“你有没有什么”方季尘斟酌着用词,“最近特别烦心的事?压力很大的那种?”

马国明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但他没接话,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老婆呢?”方季尘又问。

话刚出口,马国明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起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方季尘读不懂的情绪。

“她回娘家去了。”马国明低声说,“有个把月了。”

“吵架了?”

马国明沉默了好一阵,久到方季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她走的那天,我煮糊了一锅汤。”

方季尘一头雾水。煮糊一锅汤,至于闹到回娘家?

他还想再问,翎歌在耳边“啧”了一声:“别问了,顺着走。你让他把左手伸出来。”

方季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马叔,你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马国明有些茫然,但此刻大概什么救命稻草都肯抓,依言把手伸了过来。方季尘低头看去,一只常年握菜刀的手,虎口和掌心全是茧子,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方季尘其实一点门道都看不出来。他爸看手相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生命线很长,事业线在中年有波折。”方季尘硬着头皮胡诌了两句,自己都觉得心虚。

“你假装掐指算一下,快点,我要确认一个东西。”翎歌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看我,不是看他的手。”

方季尘心想我他妈的怎么会看一只古币,他瞄了一眼桌上的古币。就这一眼,他的眼前突然恍惚了一下,像对着一块脏玻璃往外看。

马国明的那只手上,在灯光下,似乎有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东西,从手腕内侧往指尖蔓延,像被什么浸染过。

方季尘眨了眨眼,那层东西不见了。

“看到了吗?”翎歌问。

“看到一点。”方季尘嗓子发干,“那是什么?”

“执念的痕迹。人在长时间被某种强烈情绪困住的时候,心念会渗出来,积累在身体周围。普通的时候看不到,但你跟我连着,偶尔能瞥见。”翎歌顿了顿,“他左手腕内侧,那些痕迹最浓。说明这人的执念不是凭空来的。你问问他,一个月前是不是打碎过什么东西。”

方季尘硬着头皮问:“马叔,你最近是不是打碎过什么?就你老婆回娘家前后。”

马国明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着,一点一点往上顶。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眶却是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方季尘没说话。

“我打碎了一个碗。”马国明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急,像在跟自己较劲,“她给我盛了碗汤,我端过来的时候手一滑,碗碎了,汤洒了一地。她没说什么,自己去拿扫帚。我坐在那儿没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动。我就是特别累。”

他停下来,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马国明说,“我以为她回娘家待两天就回来。一个月了,没回来过。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去她娘家找,她哥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在面馆后厨站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在方季尘面前弓着背,像一把用旧了的菜刀,硬撑着没断。

方季尘心里堵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去马国明面馆吃面,马国明的妻子总是给他多卧一个鸡蛋,笑着说不收钱,老方是你爸,你爸帮我看过病。

那时候方季尘觉得那女人瘦瘦小小,却总像有使不完的劲,在店里穿梭来去,嘴里骂马国明“手脚慢得要死”,眼里却是笑的。

“你的梦,跟她有关。”方季尘突然说。这话不是翎歌教的。翎歌在他耳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马国明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梦见的那个东西,穿的衣裳颜色,跟她走那天穿的那件一样。深蓝色的,带白点。”他说,“它走到我店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可我不敢叫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叫她。”

“因为你在怕。”方季尘说。

“我怕什么?”

“怕她真的回来。也怕她真的不回来。”

马国明像被这句话打穿了,整个身子往椅子里一缩,哭了出来。

这种哭声方季尘从来没有在成年人身上听过。他哭了很久,方季尘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马国明抹了把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方小师父,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方季尘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古币。

“让他明天晚上再来。”翎歌说,“面馆打烊之后来。我今晚要准备一下。”

方季尘抬头对马国明说:“马叔,你明天晚上打烊后来一趟。今晚什么都别想,该睡就睡。如果还做那个梦,你就记住一件事:那扇门,不要关。”

“那扇门不要关?”马国明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梦里别关,现实里也别关。”方季尘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你回去打开面馆的门,哪怕不开张,也把门敞着。”

马国明似懂非懂地走了。方季尘站在门口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屋。

“好了。”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那团东西是不是他老婆的鬼魂?我他妈刚才是被鬼附身了才说那些话吗?”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翎歌的语气满是嫌弃,“大白天哪来的鬼。那东西不是鬼,是他自己的“念”。你刚才做得挺好啊,尤其‘怕她真的回来,也怕她真的不回来’那句。有点当神棍的天赋。”

方季尘:“你再说一遍那个词。”

“神棍。”

“算了。”方季尘走到桌前,拿起古币,“我现在能相信你确实有点东西。刚才那个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他的执念渗出来,在虚境边缘形成的“梦影”,

翎歌继续说道:“人在极度压抑情绪的时候,心念会往虚境里漏。积累多了,就会形成一副“影子”。白天没事,一到夜里,人一睡,自己的念就会顺着虚境边缘往回走,就变成了他梦里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

“那为什么越来越近?”

“因为念在找突破口。三道门,第一夜是街,第二夜是街口,第三夜是店门。今晚会到第四道。”翎歌停了一下,“门不打开,念就只能在窗外站着。他越害怕,那道念就越进不来;越进不来,梦就越会重复。到最后,他自己会把那道念逼成真正的虚境裂口。到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方季尘消化了一下:“所以你要他别关门?”

“对。他得在梦里主动把门打开,让那道念进来。那不是他老婆,不是鬼,是他心里压了一个多月、不敢面对的东西。他得自己接住。”

方季尘慢慢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理科生,他居然觉得这套逻辑居然还挺通顺。

“那我明天晚上要做什么?”

“你?”翎歌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像铜钱掉在石板上,“你要跟我一起进他的梦。今晚早点睡,明天可能得跑一趟虚境边缘。”

“进他的梦?”方季尘眼皮一跳,“我还能进别人的梦?”

“本来不能。但你有我啊。”翎歌得意极了,“我不说了嘛,你负责张嘴,我负责递词。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也是我出力。你就当去陪演一场戏。”

方季尘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爸妈当年也是这么干的?”

“你妈比你强多了。”翎歌说,“你妈第一次跟我配合就能独立进梦。你,连我的存在都想否认。”

方季尘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听着窗外老街上的声音,渐渐觉得这座小镇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它还是那么旧,那么小,连阳光照下来的角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但他头一次觉得,这镇上每一扇门后面,可能都藏着什么东西。白日里不显,夜里自己走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方季尘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归属地是云栖市,内容只有一句话:

“方氏神算馆,还敢开门。胆子不小。”

方季尘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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