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季尘没睡好。
后半夜灯管自己亮了两次,又灭两次。第一次亮的时候,他正裹在楼上卧室的旧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数羊。第二次亮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的古币似乎动了一下,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窗外有风。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白亮的光。
方季尘闭着眼睛躺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古币。
古币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绿锈斑驳,边缘还有他昨天留下的那道血痕。没有小人脸,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异常。
“梦?”方季尘喃喃道。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把古币往桌上一扔,起床洗漱。
楼下的神算馆在白天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有点寒酸。红木桌子上蒙着一层细灰,昨天打翻的椅子还歪在地上。方季尘把椅子扶正,又去后门看了看,门关着。
他得面对现实。
父母失踪了。警察找不到人。账本上留了话。他爸的字迹不会错。
方季尘站在前厅,环顾这间他从小就想逃离的屋子。满墙黄纸符箓,墙角堆着落了灰的罗盘和签筒,玻璃柜里摆着几本线装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收银台上除了他妈留下的皮包,还放着一个老式的台式日历,日期停留在上周五。
“神算馆开下去。”方季尘重复了一遍账本上的话,苦笑了一声。怎么开?拿什么开?他连《周易》都没正经读过,小时候被逼着背的那些东西早忘光了。他现在最擅长的只有写代码和修电脑。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季尘啊,你起来没有?”
王大妈的声音穿透门板,像一把锋利的菜刀切进豆腐里。方季尘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被推开了。王大妈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六个热气腾腾的红糖糍粑,整个人散发着喜庆和担忧的复杂气息。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昨天小郑说你在派出所,我就说这倒霉孩子肯定回来了。还没吃吧?来,趁热吃,你妈最爱吃我家的糍粑了,她上回还说我这个糍粑比外面买的好吃,非让我教她。”
王大妈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方季尘几乎没有插嘴的机会。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勾开椅子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你爸妈还没消息?”
“没有。”方季尘接过糍粑,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吃过东西。
“别急,你爸妈都是有本事的人,不会出什么大事。”王大妈的表情认真起来,“你妈跟一般人不一样,你知道吧。有一年我做了个噩梦,吓得三天没睡好,你妈给了我一道符,我贴在床头,当天晚上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方季尘嚼着糍粑没说话。类似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
“对了,”王大妈忽然压低声音,“昨天有个人来找你妈,一个年轻姑娘,背个相机,说是记者。她在门口站了半天,还拍了照。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在做什么调查。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问题?”
方季尘警觉起来:“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高高瘦瘦,扎个马尾。说是从市里来的。”王大妈比划了一下,“我看她不像坏人,但就是问东问西,问你家什么时候开门,问你妈平时跟什么人接触。我多留了个心眼,没跟她说太多。”
方季尘皱了皱眉。记者?调查什么?他爸妈失踪的事?
“王姨,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不过她说还会来。”王大妈站起来,拍了拍方季尘的肩,“你慢慢吃。有什么事就来摊上找我。”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你今天开门吗?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门口张望,可能是来找你爸妈算命的。你要是开门,跟他们说你爸妈不在,过段时间再来。”
王大妈走了。方季尘坐在桌前,对着半块糍粑发呆。
口袋里的古币忽然震动了一下。
“你还愣着干什么?”翎歌的声音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又懒又欠,“开门啊。”
“开什么门,我又不会算命。”方季尘压着嗓子说。
“你不会,我会。”翎歌说,“你只管开门,来一个我看一个。你负责张嘴,我负责递词。这不挺简单的吗?”
方季尘觉得头很痛。
“你昨天说的话,我还没全信。”他说,“你最好再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证明我是真的?”翎歌嗤了一声,“你往你左手边看。那面墙,从右数第三张符,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你八岁那年写的一篇作文。”
方季尘走过去,掀开第三张符。墙面上看不出什么暗格,方季尘抠了抠,一块砖松动下来,里面果然有一个空间。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上面用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我的爸爸是个算命先生,我一点也不喜欢。别的小朋友爸妈都是老师、医生、工人,只有我爸每天捧着龟壳发呆。我长大以后一定不要当算命先生。我要去大城市,当科学家。”
方季尘的耳根热了。
“看见没有?”翎歌得意洋洋,“你爸以前总拿这个跟客人显摆,说儿子想当科学家。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多可爱。现在嘛,一般。”
“闭嘴。”方季尘把作文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耳根还红着。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深呼吸了几次。
“行。我可以试着开门。”他慢慢说,“但有个条件。”
“讲。”
“你要帮我查我爸妈去了哪里。”
“你爸妈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翎歌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但你放心,他们暂时死不了。你爸那个人,九岁就能跟我斗嘴,四十年过去,他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你妈更不用说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暂时死不了’?”
“因为我还在这儿。”翎歌说,“你家的古币还在这儿。如果你爸妈出了事,这枚币上应该会有感应。现在币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说明他们还活着,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方季尘握紧古币,掌心微微发热。
“被什么困住了?”
“这就是要查的事。”翎歌说,“查你爸妈的失踪,和找那七枚辅币,是一件事。但这得慢慢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把这间店开起来。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爸妈在这个镇上经营了二十多年,做了多少事,帮过多少人,认识多少人,只有继续做生意,才能把那些线一条一条牵出来。”翎歌顿了顿,“而且,来算命的人,身上会带着各式各样的念想。这些念想对你找辅币有帮助。”
方季尘消化着这些话,慢慢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昨天说等了我四十年。但我爸九岁的时候就见过你。这四十年,你一直在干什么?”
古币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在等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翎歌说,“你爸九岁那年确实见过我一面,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这枚币在他手里,和一块普通铜片没有区别。我困在里面,醒醒睡睡,睡了醒醒。直到昨天,你的血把我彻底唤醒了。”
方季尘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九岁的男孩,在某个深夜,和一枚古币上的人脸面面相觑。然后从那以后,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而币里的那个家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困了几十年。
“你不容易。”他最后说。
“要你可怜?”翎歌的声音瞬间又神气起来,“赶紧开门!来人了,我听到脚步声了。”
话音刚落,外面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拍门声。
“方师父!方师父在不在?”
方季尘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青黑,脸色蜡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整个人像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方季尘认得他,是住在后街的面馆老板,叫马国明。
“方师父呢?”马国明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方季尘,愣了一下,“你是小方?方师父的儿子?”
“是我。”方季尘说,“我爸妈不在,您有什么事?”
马国明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他踌躇了几秒,转身要走:“那算了算了,我改天再来。”
“等等。”方季尘鬼使神差地叫住他,“马叔,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
马国明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不吭声。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方季尘又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他就看见马国明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马国明慢慢转过身来,用一种惊恐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方季尘,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
方季尘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这句话是翎歌刚刚在他耳边教他说的。
“进来坐吧。”方季尘侧身让开,脸上摆出一副他从小看他爸做了几百遍的表情,那种似有深意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的表情。
马国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红木桌前,两人对坐。方季尘假装低头整理桌面,其实是在等翎歌的下一句“台词”。
香炉里的灰还没来得及倒,旧香横七竖八。他心不在焉地摆了摆龟壳。
“问他,梦里的东西是不是每天比前一天更近。”翎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轻得像一阵风。
“马叔,”方季尘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那个梦,是不是一天比一天近?”
马国明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小方,不,方小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救救我。我快被那个梦逼疯了。”
方季尘看着面前这个面馆老板,这个从他有记忆起就每天早上在后街支摊、下着细面、给每个客人问一句“宽汤还是窄汤”的中年男人,此刻像个做噩梦的孩子一样,捂着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方季尘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对翎歌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最好真的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