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距离下山还有三天。
这个数字从月初就开始在我脑子里倒计时了,每过一天就划掉一天。划到今天,只剩三笔了。
三笔啊。
我趴在书房的窗台上,看着后山满眼的绿,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三天之后我就坐六哥的车出山,一路开上高速,直奔北京。
北外的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室——光想想就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若水,你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四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了杯茶,往我旁边一靠。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棉麻衫,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没化妆,看着比演唱会海报上年轻了十岁。
"姐,还有三天。"我忍不住重复这个数字。
"我知道,你从月初念叨到现在了。"四姐喝了口茶,"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大伯昨天说了,下山前的功课只加不减。"
我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还加?咱们已经被练得外焦里嫩了。"
"大伯原话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四姐学大伯的语气,刻意压低了嗓音,还真有几分神似,"你们出去念书,代表的是姜家的脸面,基本功不能丢。"
"我丢什么基本功啊我连《诗经》里没唐字都抄了一百遍了。"
"那事儿二伯说你了没?"
"二伯看了我交的'证明',哼了一声就收走了。"我回忆二伯当时的表情,那张总板着的老脸上似乎嘴角抽了一下,"我怀疑他憋着笑呢。"
四姐笑出声,拿茶杯碰了碰我的手肘:"行了,三天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你想想,三天之后你就在去北京的路上了。"
三天之后。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连书房里旧书发霉的气味都变得亲切起来。
当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姜云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七姑姑,六叔说后天晚上有行动。"
"什么行动?"
姜云左右看看,确认他爹不在附近,才小声说:"六叔说,咱们下山前得干一票大的。"
"多大的?"
姜云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他整个人那么大。
正说着,六哥猫着腰从东厢廊下溜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姜堰。
姜堰十五岁了,平时跟着他爸姜行健耳濡目染,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这种"干票大的"的场合,眼睛里难得露出点同龄人的光。
六哥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若水,咱们后天晚上去后山溪涧,抓鱼烤着吃。"
我看了他一眼:"哥,你知道二伯上周刚说了不让往溪涧那边跑吗?"
"二伯说的是'不许私自下水',咱们不下水,咱们抓鱼。"六哥理直气壮,"我带了捞网。"
"捞网哪儿来的?"
"我从五哥的工具房里顺的。"六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那儿什么装备都有,捞网算什么,我还顺了打火石和烤架。"
"烤架你都顺了?五哥没发现?"
"他今儿下午去山外卖货了,明儿才回来。"
我看着他一脸"我计划周全"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姜堰和姜云闪着光的眼神,理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最后三天放纵"这个念头碾了过去。
"行。"我压低声音,"都有谁?"
六哥掰着手指数:"我,你,四姐,姜堰,姜云,姜瑜,姜妍。姜瑜说她负责带调料,姜妍负责带毯子。大的不叫,叫了准坏事。"
"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呢?"
"大堂哥明儿有视频会议,二堂哥最近天天跑山外处理公司的事,三堂哥——"六哥顿了顿,"三堂哥今儿下午进书房就没出来过,我瞄了一眼,他在写论文呢,写了满桌的稿纸。反正后天晚上他肯定还在书房里窝着。"
我点了点头。三哥是北大教授,写起论文来十天半个月不出门都是常事。
他闺女姜瑜都说了,她爹这学期要发的核心期刊还差两篇,暑假带回去的稿子一个字没动,最近在疯狂赶工。
"那就后天晚上十点。"六哥拍板,"后山溪涧老位置,我带了照明灯,烤架一搭,鱼一烤,下山前最后一顿野炊。"
姜云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被姜堰一把按住:"小声点!"
姜云捂着自己的嘴,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的激动,又想想后天晚上的烤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隐约的担忧——我们姜家的孩子,从小到大干的每一件"坏事",好像最后都会被长辈抓个正着。
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烤鱼的香味在脑子里压下去了。
8月30日,晚上九点五十分。
我蹲在自己屋的窗台下,听见隔壁六哥院子里传来三声猫叫——约定的信号。
我翻窗出去,脚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轻得没声。
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大伯管这叫"夜行课",每年暑假都训,翻墙越院不发出声音是基本功。
我猫着腰穿过廊下,和六哥在拐角汇合。
六哥肩膀上扛着个巨大的包,里面塞了烤架、捞网、打火石、油盐酱醋,看起来像个准备野营的难民。
"四姐呢?"
"她带着小的们先走了。"六哥指了个方向,"后山溪涧,姜堰打着手电在前面探路。"
我俩摸黑往后山走。
今晚月亮不亮,山路上影影绰绰的,松针踩着软绵绵的,偶尔有夜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我走在六哥后面,听着他喘气的声音——扛着那个包走了二里地,他后脖子都冒汗了。
"哥你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不行。"六哥咬着后槽牙,"这烤架比我想象的重。"
"你从五哥那儿顺的时候没掂量掂量?"
"我当是折叠的那种!谁知道他的是实心不锈钢的!"
我俩跌跌撞撞到了溪涧的时候,四姐她们已经在了。
姜堰举着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姜瑜和姜妍蹲在岸边,小手在水里探着,冻得直吸气但笑得开心。
姜云蹲在更下游的位置,手里攥着六哥提前给他的一个小捞网,网兜里已经有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扑腾了。
"七姑姑!"姜妍先看见我,压低声音喊,"我哥抓到鱼了!"
我凑过去看,那条小鱼在网兜里甩尾巴,银白色的鳞片在手电光下亮晶晶的。姜云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七姑姑你看!我第一个抓到的!"
"行啊云儿。"我摸了摸他脑袋,"回头烤熟了先给你吃。"
四姐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个油纸包:"我把盐和孜然带来了,姜瑜带的辣椒粉和花椒面。妍妍带了毯子,到时候铺石头上坐。"
我看了一圈,六个小的加上我和六哥四姐,一共九个人,在溪涧边围了一圈。
手电光昏暗,月光朦胧,溪水哗哗响着,远处长白山的轮廓黑魆魆地压在天边。这种背着长辈偷跑出来的刺激感,让我后脊梁都酥酥麻麻的。
"开干!"六哥把包往地上一墩,掏出了烤架。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溪涧边热闹得像赶集。六哥生火,烤架支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姜堰负责捞鱼,他腿长手长,踩在浅水里拿大网兜一抄一个准。
姜瑜和姜妍负责收拾鱼,俩小姑娘蹲在岸边,拿匕首刮鳞剖肚——动作利索得不像城里的孩子。
"姜瑜你手法可以啊。"我看着十岁的小姑娘熟练地给鱼开膛破肚。
姜瑜头也不抬:"我爹教的。他说野外生存是基本功。"
"三哥还教你这个?"
"我爹还说,北大考古系野外实训的时候,学生连鱼都不会杀,他急得自己上。"
我忍不住笑了。三哥那双手,拿毛笔写论文的,杀起鱼来是什么画面?
姜云在浅水里蹦来蹦去,裤腿湿了半截,手里的小捞网挥得虎虎生风。
四姐坐在岸边的毯子上,看着一帮小的闹腾,嘴角挂着笑,但偶尔抬头看山路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姐你瞅啥?"我问她。
"没瞅啥。"四姐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今儿晚上太顺了。"
"太顺不好?"
"按照咱们家以往的规律,太顺往往意味着……"
她话音没落,姜瑜忽然站起身,手里的鱼掉进了水里。小姑娘盯着溪涧上游的方向,小脸绷紧了。
"七姑姑……"姜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有人。"
我们所有人都安静了。手电还亮着,映出溪水粼粼的光。
我顺着姜瑜的目光往上游看,松林和溪涧交界的地方,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儒雅的脸——
三哥。
姜不息站在溪涧上方的石头上,一身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他看着我们,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抓了几条了?"
全场石化。
姜瑜手里的鱼掉水里就没捞起来,此刻张着嘴看着她爹,脸色比月光还白。
姜云的小捞网啪嗒掉进溪里,被水流冲走了。姜堰手电的光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六哥手里拿着的打火机"啪"地掉在烤架上。
三哥不急不缓地从石头上走下来,皮鞋踩在溪涧边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烤架旁边,低头看了看架子上那五条串好的鱼,抬头看了看我们九个人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正在给北大考古系的朋友做直播。"
三哥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界面,弹幕正在疯狂滚动。
"他最近在研究长白山地区的原生鱼种,让我给他拍点素材。我今儿晚上出来转转,想拍点夜间的溪涧生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五条串好的鱼上。
"你们猜,"他慢悠悠地问,"他认不认得这是咱们家养的锦鲤?"
六哥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低头看那五条鱼。
银白色的鳞片,修长的身形,尾巴上有一抹淡淡的金红色。
刚才在溪水里抓着的时候只觉得挺好看,没往深了想。
可现在经三哥这么一提,我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串记忆——二伯去年好像确实提过一嘴,说后山溪涧里放了一批锦鲤苗,是从什么品种里精挑出来的,每条都值五位数。
五位数。每条。
我低头看着架子上那五条鱼,每条身上都串着竹签,有的还撒了盐和孜然。
三哥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那是丹顶锦鲤!"
"长白山溪涧里养锦鲤?这水温能活?"
"每条至少五万起步吧……"
"主播你这些朋友在干什么?烤鱼??"
"烤五万一条的鱼???"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这么败家???"
我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三哥慢悠悠地把手机转了回来,对着屏幕说了句:"先不播了,处理点家事。"然后关了直播。
溪涧边安静得只剩流水声。
姜瑜第一个绷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爹,声音颤颤的:
"爸……我不知道是锦鲤……我就是看它们好看……"
三哥低头看着他闺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和姜瑜平视:"你知道后山溪涧里的鱼,二爷爷交代过不能碰吗?"
姜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以为就是不让下水……我没想到鱼也不能碰……"
三哥伸手把闺女脸上沾的一根水草拿下来,动作很轻:
"瑜儿,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觉得有没有道理,二爷爷说了不能碰,就不能碰。"
姜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姜云在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三爷爷!是我撺掇的!鱼也是我捞的!您罚我吧!"
他往前冲了一步,差点被溪边的石头绊倒。姜堰一把扶住他,少年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愧疚:"三叔,我也有份,我是最大的,我该拦着没拦。"
我看着这俩小的争着认罪,又看看六哥面如土色地站在烤架旁边,忽然觉得这一晚上的刺激感全都变成了后怕。
四姐从毯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三哥面前:"哥,我带的头。我该拦着这些小的,我没拦。您冲着我来。"
三哥看了他妹妹一眼,又看了看烤架上那五条已经撒了盐的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二伯。"三哥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一丝"您别生气"的小心,"我在后山溪涧这儿呢。有一件事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二伯的声音我隔着两步远都听见了——中气十足,带着马鞭抽空气的脆响:"姜不息!你是不是又跟那些小的混一块儿了!"
三哥把手机拿远了半寸:"二伯,不是我。是他们。"
"他们是谁?!"
三哥一个一个点名:"姜载物,姜君悦,姜若水,姜堰,姜云,姜瑜,姜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二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姜云!那锦鲤是我从吉林水产所精挑的种苗!七万一条!你捞了几条!"
姜云哇一声哭了出来。
三哥蹲在溪边,看着哭成一团的几个小的,转头问六哥:"烤架哪儿来的?"
六哥嘴唇哆嗦:"五哥……工具房顺的……"
三哥又拨了个电话:"五弟,你来一趟后山溪涧。顺便——"他看了一眼烤架和烤架上串好的五条鱼,"带个装鱼的桶来。"
五哥到的时候,我们九个已经整整齐齐在溪边跪成一排了。烤架还架着,火已经灭了,五条串好的锦鲤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石头上,像五条等待审判的罪证。
五哥拎着个红色塑料桶站在三哥旁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跪了一排的我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你们完了"。
"三哥,这鱼……"
"二伯说是他亲自挑的种苗,每条七万。"
五哥倒抽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向六哥——他那个从工具房里"顺"走的实心不锈钢烤架正杵在溪边,在月光下锃光瓦亮。
"姜载物。"五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你知道那烤架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吗?"
六哥脸白了:"不知道……我就看它结实……"
"它当然结实。那是军工品质。我当年野外驻训用的。"
六哥喉咙里发出一个绝望的气音。
三哥看着我们跪成一排的惨状,又看了看手机——弹幕截图他已经保存了,上面"五万一条的锦鲤""烤鱼""败家"的字样格外刺眼。
他蹲下来,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若水,你看看,现在全网都知道了——长白山后山,有人烤了三十五万。"
我低头一看,他那个考古系朋友已经把直播截图发朋友圈了,配文:"长白山神奇事件:溪涧锦鲤惨遭烧烤,烤者疑似当地土著。"底下已经几十个点赞。
我忽然无比庆幸四姐还没到开学季,六哥的代码也没署真名,而我——我只是一个"即将去北外报到的大一新生"。
至少现在还没人知道"长白山烤锦鲤事件"的主角们是谁。
三哥收了手机:"先回吧。二伯说了,明早祖堂见。"
我们九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跪麻了。姜云的哭声还没停,姜妍在旁边牵着他的手,小脸也是花猫似的。姜瑜默默收拾着撒了一地的调料包,用毯子把烤架裹起来。
五哥拎着装鱼的桶,蹲在溪边把五条锦鲤从石头上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桶里。放完他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活着没。"
我探头看了一眼,其中一条尾巴还动了动。
五条三十五万。要是死了,大概就不是抄书能解决的了。
回去的山路上,我们九个排成一排,三哥走在最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六哥走我旁边,扛着他顺来的烤架,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哥,"我小声问,"明儿祖堂,你觉得二伯会怎么罚咱们?"
六哥沉默了一会儿:"反正比抄《考工记》一百遍严重。"
"有多严重?"
"大概……比抄《考工记》一百遍再乘以三十五万?"
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但走到半路,三哥忽然开口了:"载物,明儿你去跟二伯汇报一下,这五条鱼的具体价值折算,还有——"他看了一眼六哥肩上的烤架,"你顺五哥东西这事,另算。"
六哥的腿软了一下。
我偷偷扭头看了三哥一眼。
他走在月光里,衬衫下摆沾了水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是个微信群聊界面,群名叫"长白山锦鲤受害者联盟"。
消息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已抓获全部嫌疑人。损失统计中。"
我认命地收回了目光。
三天后就要下山了。本以为最后一晚能留个美好回忆,结果变成了三十五万的烤鱼盛宴和明天祖堂的集体跪罚。
我想起三天前趴在窗台上数日子的自己,只觉得那时的我天真得可怜。
回到院子里,姜妍拉着姜云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哥哥别哭了,明天我陪你一起跪。"
姜云抽着鼻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
"我也想吃烤鱼来着。"姜妍小声说,"咱们都有错。"
我看着俩小孩的背影,忽然觉得明天祖堂上要挨的二伯那顿训,大概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但至少——
我看了看兜里还剩的半块德芙,又看了看姜妍攥在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草莓糖。
至少鱼没死透。
至少烤架还能还给五哥。
至少三天后我就要去北外了。
我长出一口气,推门进了屋。关门之前,听见隔壁院子里六哥嚎了一嗓子:"二伯!明天能轻点打吗!我后天还开车送若水去北京呢!"
远处传来二伯中气十足的回应:"你后天爬着送!"
我关上门,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出来。
三十五万的烤鱼。
这大概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贵的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