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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5:54:04

晚饭后的长白山,天还没黑透。

山风裹着松脂的气味从后山灌下来,把饭厅里红烧肉的油香吹得四散。

我们十个人外加三个小的,围着两张八仙桌坐了满满当当,碗筷碰撞声和大伯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是这个暑假每晚必备的背景音。

六哥最先撂了筷子,瘫在椅背上揉肚子:"我怀疑大伯今天叫厨房多加了半斤肉,我撑得动不了了。"

五哥瞥了他一眼:"你射箭射不中靶子,吃饭倒是头一名。"

"哥,我那是化悲愤为食欲。"

四姐拿筷子尾敲了敲六哥的手背:"悲愤什么悲愤,《考工记》抄了多少了?明儿二伯要收的。"

六哥表情一僵,慢慢把头扭向窗外:"今晚月色真好。"

"别打岔。"四姐不依不饶,"抄了多少了?"

"……二十八遍。"

"一百遍你才抄了二十八遍?你下午干啥了?"

"写代码!"六哥理直气壮,"明儿族地监控系统要更新,大伯说了,这活儿不能拖。"

我趴在桌子上啃最后一块排骨,闻言抬头:"哥,你确定你不是用写代码当借口逃避抄书?"

六哥一脸受伤:"若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全桌人包括两个小的,齐刷刷点头。

六哥捂着心口,表演了一个西子捧心。

大伯坐在上首,放下手里的《宋史》,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载物,明天早饭前交齐。"

六哥的"西子捧心"变成了真的捧心:"大、大伯!一百遍啊!我才抄了二十八!"

"那就今晚别睡了。"大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昨儿不是也熬夜了吗?"

"昨儿写代码和今儿抄书能一样吗?熬夜写代码是我的舒适区!熬夜抄书是我的噩梦区!"

大伯连眼皮都没抬:"那就把你的舒适区和噩梦区融合一下。"

六哥张了张嘴,发现说不过,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大堂哥姜行健坐在大伯下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今天下午又开了两小时的视频会议,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在长白山族地的饭桌上,他是唯一一个保持着京城律师体面的人。

二堂哥姜自强坐他旁边,倒是换了件宽松的唐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绿水鬼。

大企业家在族地也得入乡随俗,不过他那块表倒是比饭桌上所有人加起来的行头都值钱。

姜云坐在他爹旁边,面前是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的米饭,一粒都没剩。

旁边姜妍正拿筷子尖戳碗里的胡萝卜,被她哥姜堰瞧见了,低声说了句什么,姜妍乖乖地把胡萝卜吃了。

大堂哥的独子姜堰坐在他爹右手边,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了,瘦高瘦高的,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本《商君书》,边吃边看,偶尔拿笔在页边划拉两笔。

三堂哥姜不息坐在对面,他闺女姜瑜挨着他,父女俩低头说着什么,我隐约听见"王莽""改制"几个字——三哥不愧是北大教授,吃个饭都给闺女开小灶。

四姐坐在我旁边,正拿手机偷偷看粉丝评论,嘴角翘着,一脸满足。

这样热气腾腾的长桌,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常。

可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堂哥放下筷子之后,忽然用筷子尾敲了敲桌沿,说了句:"我昨儿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大家的目光聚过去。

大堂哥难得露出个追忆的表情,他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二伯,像是在请示能不能说。大伯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了。

"那年我大概十一岁。"

大堂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律师的嗓门天生带着让人安静的气场,"跟二弟——"

他指了指姜自强,"我俩暑假偷偷摸到后山去,听说那儿有个老洞,家里长辈都说不让去。

我们不信邪啊,揣着手电筒就进去了。"

二堂哥姜自强啧了一声:"哥你别提了,那天把我吓得不轻。"

大堂哥笑了笑:"我俩钻进去走了大概一刻钟,手电筒照着,里头全是石壁,看着就是普通山体。

我正说'哪儿有什么宝库,大人骗小孩',二弟忽然踩到块石板,脚下一空——"

姜云听得眼睛都直了:"爸,你踩到什么了?"

姜自强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就是一翻板机关,也没多大事……"

"没多大事?"大堂哥挑眉,"你整个人掉下去半截,要不是我一把拽住你脖子,你今儿还能坐这儿吃红烧肉?"

全桌人都笑了。姜云他爹脸都涨红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大堂哥继续:"后来我俩就怂了,想往回跑。结果手电筒没电了,黑灯瞎火的,摸着墙走了半天愣是没走出去。半夜了才被二叔——"他朝二伯抬了抬下巴,"拿火把寻着哭声找过来的。"

二伯姜卫军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接话:"我到的时候,俩人抱一起哭得跟什么似的。行健还强撑着说'我们没哭,我们是在练声'。我就问了一句'练的什么声',行健答——"

大堂哥赶紧打断:"二叔!别说了!"

但二伯的嘴比他快:"他说,在练《诗经》里的'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满桌爆笑。

六哥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五哥一口茶喷了出来,四姐拍着桌子直喊"哎哟不行了"。

大堂哥那脸红的,比今儿傍晚的霞光还灿烂。

连大伯都笑了,嘴角微动,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我笑得肚子疼,擦着眼泪问:"那后来呢?宝库到底啥样?你们见着没?"

大堂哥恢复得快,律师的厚脸皮不是白练的。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后来二叔把我们提溜回去,一人打了二十板子。打完了,大伯才跟我们说——"

他看向大伯。

大伯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我告诉行健和自强,咱们家后山确实有宝库,十座。

每一座都封在石室里,机关重重,只有我和老二知道怎么进。"

饭桌安静下来。连最小的姜妍都停了筷子,仰着小脸听。

"十座宝库?"六哥第一个出声,"大伯,我咋从来没听您说过?"

大伯扫了他一眼:"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

"那我呢?"五哥也忍不住了,"我都二十八了。"

大伯慢悠悠道:"厚德,你管好你的安保公司就行。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五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四姐往大伯那边探了探身子:"大伯,那宝库里都有什么呀?金元宝?翡翠?"

大伯看她一眼:"你猜。"

"哎呀大伯您别卖关子了!"

大堂哥接过大伯的话茬:"我当时也问大伯了。大伯跟我说——据说里面的东西,拿一件要还双倍回去。"

姜云眨巴着眼睛:"什么叫拿一件还双倍?"

大堂哥摸了摸侄子脑袋:"就是说,你从宝库里取一样东西,就得放两样同等价值的东西进去。这叫规矩。"

"凭啥呀?"六哥不解,"库不就是给人拿的?还双倍不是亏了?"

大伯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因为那里面放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动。"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堂哥姜自强忽然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腕上的绿水鬼在灯下泛着光:"大伯,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什么拿一还二,听着跟封建迷信似的。那库要是真有什么好东西,我拿零花钱换双倍还回去不行?再不够,我捐两倍的款。我姜自强别的没有,钱还是有几个的。"

这话一出,饭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大伯端茶的手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伯姜卫军的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大堂哥的眉头微微皱起。

姜自强还在说,大概是白天喝了二两酒的缘故,平时在大伯面前极其收敛的性子今天有点放开了:

"大伯,您别怪我说话直。

咱们家这些年,山里的东西我不碰,但外面那些生意是我做大的,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十亿身家不说多,但还双倍东西这规矩,我觉得真没那么玄乎……"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旁边的姜云正端着他那只青花小碗喝汤。

大概是碗沿滑了,也可能是他爹说话时手肘无意间碰了一下桌子——总之,那只碗从姜云手里滑出去了。

"啪——"

青花瓷碗摔在地砖上,碎成七八片。

热汤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姜云的右手上。

小姜云愣了一瞬,然后"嘶"地吸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侧面被一片碎瓷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很快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姜妍先叫起来:"哥哥流血了!"

姜云这才后知后觉地疼了,眼眶一红,但十岁的男孩子硬撑着没哭。

姜自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一蹭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酒意瞬间退了大半。

"云儿!让爸看看!"

姜云把手举起来,那道口子不深,但血淌得挺吓人,在白白嫩嫩的小手上格外刺眼。

姜自强手忙脚乱地扯桌上的纸巾去捂,大堂哥已经起身去拿医药箱了。

二伯姜卫军放下酒杯,慢慢开口:"老五,去拿三七粉。"

五哥应声去了。

大伯稳如泰山地坐在上首,茶盏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他看着姜自强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止血,声音不高不低:"自强啊。"

姜自强手一顿,回头看他大伯。

大伯没看他,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瓷片上,语气平平的:"你刚才说什么?"

姜自强的喉结动了动,脸色从红转白。他看着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儿子淌血的手指,嘴唇翕动了两下。

大伯没等他回答,把茶盏搁了,起身:"云儿的伤处理完了,自强来一趟祖堂。"

他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句:"带着云儿一起。"

姜自强的脸彻底白了。姜云不明所以,捂着手仰头看他爹:"爸,大伯叫我们去祖堂干嘛?"

姜自强没答话。

他一把抱起儿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爸说错话了。"

姜云歪着脑袋,没听懂,但不敢再问。

大堂哥提着医药箱回来了,四姐跟在后头拿了一卷纱布。

姜妍凑过去看哥哥手上的口子,嘴里念叨着"哥哥不疼哥哥不疼",姜瑜则默默拿了扫帚和簸箕过来收拾碎瓷片。

六哥坐我旁边,凑到耳边小声说:"二哥这回惨了。"

我看他一眼:"怎么说?"

"你没听大伯那语气?"

六哥压低声音,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拿零花钱还双倍'、'封建迷信',这话搁祖堂里说出来,大伯能让他跪到天亮。"

我看了看姜自强抱着儿子往祖堂方向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有次在后山捡到块破瓦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字,我拿去问大伯是什么,大伯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当晚把我叫到祖堂,当着祖宗牌位的面让我抄了一百遍"慎言"。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一块破瓦片要这么兴师动众。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姜云的伤处理好了,大堂哥给贴了块创可贴,叮嘱了两句别沾水。

小孩儿看着手指上的小兔子图案创可贴,觉得挺稀奇,刚才那点疼早就忘了,被他爹牵着往祖堂走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

我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儿,四姐推我:"你过去瞅瞅?"

"瞅什么?"

"二哥挨跪啊。"

四姐脸上那表情,跟六哥一模一样,"难得看他栽一回。"

"你亲堂哥挨罚你这么高兴?"

四姐坦坦荡荡:

"他刚才还说我开演唱会'靡靡之音'呢,我不高兴他高兴谁?"

大堂哥路过听见了,叹了口气:"君悦,你少说两句。"

四姐吐了吐舌头。

我磨蹭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偷偷溜去祖堂。祖堂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猫着腰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姜自强跪在祖宗牌位前,腰背挺直,旁边姜云也跟着跪着,小脸上还挂着困惑。大伯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地落在祖堂的砖地上。

"……妄议家族者,跪至鸡鸣。姜自强,你服不服?"

姜自强的声音闷闷的:"服。"

大伯转身往门口走。我赶紧往旁边一闪,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大伯推门出来,我缩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他走过我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头都没转,说了一句:

"若丫头,回去睡觉。"

我脚底抹油溜了。

跑回自己屋的路上,路过姜云他们住的小院,看见姜妍趴在窗台上等她哥回来,小手里攥着一颗糖。看见我路过,她小声喊:"七姑姑,大伯罚我哥多久呀?"

我蹲下来,摸摸她脑袋:"鸡鸣。"

"那是多久?"

"大概……天亮吧。"

姜妍皱着小脸想了想,把手里的糖递给我:"那七姑姑把这个给大伯行不行,让他少罚我哥一会儿。"

我看着小姑娘手里那颗草莓味儿的硬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把糖接过来揣兜里,没忍心告诉她,祖堂里的规矩比这颗糖硬多了。

"妍妍先去睡吧,你哥明早就回来了。"

姜妍乖乖点头,爬回窗台里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长白山的夜空。今儿晚上星星多,密密麻麻撒了满天,山风吹得后山松林哗哗响。我摸了摸兜里姜妍给的那颗糖,又摸了摸另一块德芙黑巧——下午二伯还的那块,还没舍得吃。

十座宝库,机关重重,拿一还二。

我坐在自己屋门口的台阶上,把两块糖并排摆在地上。草莓味硬糖,德芙黑巧,加起来五块钱撑死了。但要是搁宝库里,大概什么东西能换它们?

我拿起德芙,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屋里传来六哥抄书的鬼哭狼嚎:"第四十三遍了!我的手要断了!"

我咬着巧克力笑了一声,把姜妍那颗糖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起身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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