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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5:54:04

清晨四点五十分,长白山的山风裹着露水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我脚趾头一缩。

我正做着梦,梦里我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食堂吃糖醋里脊,刚夹起一块,忽然听见一声穿云裂石的哨响——

"哔——!!"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磕在床架上,眼前金星乱冒。

哨声还在持续,尖利得像是要把整座长白山从睡梦里活生生剜出来。

"起床!马场集合!迟到的加跑五圈!"五哥的嗓门穿透木板墙,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商量的狠劲儿。

我揉着额头撞出来的包,摸黑找衣服。窗外天还黑着,灰蒙蒙一片,山里雾气大,连对面屋檐都看不清楚。

我套上练功服的功夫,隔壁院子已经传来六哥杀猪般的嚎叫:"哥!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睡你个头!"五哥的声音近了,"昨天大伯说卯时集合,现在是四点五十三分,你还有七分钟!"

"我昨儿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

"那是你活该!起来!"

我飞快地扎好腰带,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团乱——四姐披着头发从东厢冲出来,嘴上还叼着根头绳;

六哥连滚带爬地从西厢出来,衣服扣子都系错了;再远一点,大堂哥姜行健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看手表,律师的严谨在这种要命的时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水!快走快走!"四姐一把拽住我,把我也带得踉跄了两步,"五弟这个疯子,昨晚十二点才通知今早加练骑射!"

"他昨儿挨了板子,今天报复社会。"六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鞋带开了都没空管。

我们一行七八个人冲出院子,往马场方向狂奔。

长白山清晨的石板路上全是露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我亲眼看着六哥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被旁边的姜云一把扶住。

姜云就是昨天背错"兵者轨道"的那个,二堂哥家的儿子,十岁。

今儿他看着精神头还行,就是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迷茫。

他爹姜自强已经跑前面去了,大企业家跑起步来倒是不输阵,西装裤换成了运动裤,脚下一双山地鞋踩得石板啪啪响。

"六叔你小心。"姜云扶着六哥站稳。

六哥喘着粗气,头发乱得像鸡窝:"谢了云儿,回头六叔给你买游戏皮肤。"

"六叔你上次说的皮肤到现在都没买……"

"忙!忙完这阵!"

马场在族地后山山坳里,跑过去要七八分钟。

我们到时,远远看见五哥已经站在马场中央了,一身黑色作训服,双手抱胸,哨子挂在脖子上,脸上挂着一副"今天不练死你们我不姓姜"的表情。

他脚边站着两个小的——姜妍八岁,姜瑜十岁,俩小姑娘居然已经到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正乖乖站在马场边沿等着。

五哥看了眼手表,冷冷开口:"四姐、六弟、若水、姜云,你们四个超时。马场外圈,先跑五圈。现在。"

六哥当场腿软:"哥……我才到三秒……"

"超时一毫秒也是超时。"五哥面不改色,"跑。"

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跟在五哥手下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他这人当兵当出了职业病,说一不二,你跟他讨价还价只会加圈数。

四姐骂骂咧咧跟着跑,六哥边跑边喊"我代码还没debug",姜云倒是挺听话,小孩儿步子小但频率快,跟在我后头一声不吭。

马场外圈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千米。

跑完的时候,六哥已经瘫在草地上了,舌头伸得老长,活像条脱水哈士奇。

四姐扶着膝盖喘气,妆容全花了,但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化妆,素着一张脸倒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五哥吹哨:"集合!列队!"

我们挣扎着爬起来排成一排。

这时二伯姜卫军来了,手里拿着根马鞭,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过来。

二伯比大伯温和些,但也就是"温和些"——他打人用马鞭,比大伯的竹板子疼十倍。

"今儿练骑射。"二伯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了一圈,"弓箭都带来了?"

大家齐刷刷点头。

我们姜家的骑射课,弓是自己做的,箭是自己削的,从小学起。

我腰上挂的那把桦木弓,是我十二岁那年亲手做的,虽比不上长辈们的手艺,但射个五十步靶子还是稳稳的。

"姜载物,你先来。"

六哥腿一软。他慢吞吞地取出弓,搭箭,拉弦。

然后他的胳膊开始抖。

不是一般的抖,是那种敲了一天键盘之后,肌肉跟面条似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抖。弓弦在他手里嗡嗡震颤,箭尖晃得跟喝了二斤白酒似的。

二伯眯起眼:"你昨晚又熬夜写代码了?"

六哥嘴角抽动:"二伯,我昨儿……优化了一下族地的监控系统……"

"我问你写没写代码。"

"写了……"

"我上个月怎么跟你说的?背一遍。"

六哥咽了口唾沫:"《论语·述而》……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可偏废……"

"那你废了哪个?"

六哥手里的箭"啪"地掉在地上。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射……"

二伯马鞭往地上一抽,声音清脆得像鞭子抽在所有人的神经上:"《考工记》弓箭篇,抄一百遍。今明两天交来。现在,你继续射。"

六哥欲哭无泪地重新搭箭,胳膊抖得更厉害了。

五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提示:"手肘抬高,肩沉下去,呼气,稳住。"

箭出去了,偏了七八米,差点射中场边的草垛。

二伯的脸黑得像锅底。

下一个是五哥。

他动作干净利落,拉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正中靶心——毕竟是退役军人,骑射功夫是刻在骨子里的。

二伯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然后是姜云。

小家伙被他爹姜自强盯着,战战兢兢地搭箭,射出去——六环。

对十岁的孩子来说不错了。二伯没打没骂,只说了句:"手再稳点。"

姜自强松了口气,小声叮嘱儿子:"下午加练。"

姜云小脸一垮。

接下来是姜瑜和姜妍。

姜瑜手稳得很,七环;姜妍小姑娘力气小,弓拉不满,箭飞到一半就软了,二伯还是没骂,只说:"妍丫头多吃点饭。"姜妍乖乖点头。

四姐上阵。

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骑装,长发扎成高马尾,搭箭拉弓的姿势标准漂亮,箭飞出去——八环。

二伯难得露了点笑:"君悦这几年在外面唱歌,功夫倒没丢。"

四姐把弓一收,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然后是我的六哥又射了一箭,这次箭直接扎进了马场的围栏上。

二伯的脸又黑了。

六哥已经放弃挣扎了,站在那儿像根晒蔫了的葱。

"老六,你今儿要是射不中靶子,明天《考工记》加抄五十遍。"

六哥都要哭了:"二伯!我手麻!昨儿敲键盘敲了十个小时!您让我歇一天成吗?明儿我射给您看!"

二伯马鞭一扬,六哥立刻闭嘴了。

这时四姐凑到我旁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若水,你兜里鼓鼓囊囊的装啥呢?"

我下意识捂住口袋:"没……没啥。"

"我都看见了。"四姐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你袖子里有东西,方方正正的,是不是巧克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早上出门太急,确实往袖子里塞了块德芙黑巧,想着骑射课中间休息的时候偷偷啃一口——昨儿晚饭就吃了半碗,饿得前胸贴后背。

四姐看着我脸上做贼心虚的表情,嘴角一勾,扭头喊了一声:"二伯!若水袖子里藏东西!"

我整个人都僵了。

二伯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全场十几个人的眼睛全盯在我袖口上。

六哥也不蔫了,冲我挤眉弄眼——那表情就差把"你完蛋了"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姜若水。"二伯马鞭指向我,"袖子里什么?拿出来。"

我磨蹭着伸手,掏出来那块德芙黑巧。包装纸上的"丝滑"两个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疼。

"骑射课带零食?"二伯走过来,拿起那块巧克力掂了掂,"我昨儿怎么说的?君子六艺讲究的是'专精'二字,心无旁骛!你带块巧克力来,心里想的到底是射箭还是吃糖?"

我低头认栽:"二伯我错了。"

"错了?行。你把《诗经》里所有带'糖'字的句子都抄出来,明早交给我。"

我猛地抬头:"《诗经》里没有'糖'字啊!二伯!"

二伯面无表情:"所以才要你抄。抄完你就知道有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四姐在旁边笑得直打跌,被二伯瞪了一眼才收敛。

"继续。"二伯把巧克力随手揣进自己兜里,"姜若水射箭,靶心偏左的那个。"

我深吸一口气,取出我的桦木弓。搭箭,拉弦,瞄准。

手臂很稳,呼吸很匀,脑子里清空一切杂念——但临放箭的前一瞬,我还是忍不住想了一秒:二伯该不会把那块巧克力吃了吧?那是我昨儿藏了一晚上的!

箭飞出去,偏了靶心两寸。

二伯盯着靶子看了三秒:"心浮气躁。下午加练五十箭。"

我咬着下唇把弓放下来,侧头瞪了四姐一眼。

四姐正冲我比口型:"对——不——起——啦——"那个"啦"字拖得老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晨训结束的时候,太阳才刚爬过山头。

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往饭厅走,六哥走我旁边,胳膊还在抖,跟筛糠似的。

"一百遍《考工记》……"六哥哀嚎,"我今儿晚上不用睡了。"

"你昨晚本来也没睡。"我戳他伤疤。

"你比我惨,《诗经》里根本没糖字你抄个寂寞。"

"二伯说了,抄完我就知道有没有了。"我叹气,"我已经预感到结果了——没有,啥也没有。"

六哥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那只手还在抖。

回到饭厅,早饭已经摆上了。

大伯坐在上首喝粥,面前摊着本《史记》,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朱批。我们这群人噤若寒蝉地进屋,按长幼顺序坐好。

四姐坐在我斜对面,她夹了块玉米饼,冲我晃了晃:"若水,吃不吃?"

"不吃。"我把脸扭到一边。

"哎呀别生气嘛。"四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那是为你好,二伯要是发现你带零食,下场比现在惨多了。"

"姐,你举报我你还有理了?"

"我是你亲姐,我能害你?"四姐把玉米饼塞我碗里,"快吃,吃完上午还有《史记》课,大伯讲'鸿门宴',你昨儿个背那段没?"

我咬着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背了。"

"那行,待会儿大伯要是问,你帮我兜着点。我昨儿晚上背词儿背到半夜,那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老记成'项庄舞剑意在刘邦'。"

"刘邦和沛公是一个人!姐!"

"是吗?"四姐一脸恍然大悟,"那没事了。"

我看着她那张在全国巡演海报上都挂着招牌笑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姐姐,脑子全用在唱歌上了。

大堂哥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忽然开口:"君悦,你昨儿那首新歌我听了,副歌部分第二段的音有点紧。"

四姐眼睛一亮:"哥你听出来了?我就说那一段唱着别扭,录音室那帮人非说没问题。"

"回去把那段的转音调一下,C大调转G大调中间过渡不够圆润,你唱的时候气息断了。"

我看着大堂哥拿《史记》的架势谈乐理,忽然觉得这个家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

早饭吃完,我揣着那张"抄《诗经》糖字"的天降大任往书房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搜罗全篇——我已经想好了,先快速翻一遍找"糖",找不到就找"饴""饧"这类同义词。

二伯要是较真儿说"饴"不算"糖",我就跟他掰扯《说文解字》……

正想着,姜云从后面追上来:"七姑姑!"

我回头:"咋了?"

姜云跑得小脸通红,递给我一样东西——是我那块德芙巧克力,包装纸上的"丝滑"还在发光。

"二爷爷让我还给你的。"姜云仰着脑袋说,"二爷爷说,让你下午加练的时候吃。"

我愣住了,接过巧克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包装完好,没拆封。二伯居然没给我没收?还让姜云送回来?

"二爷爷还说什么没?"

姜云想了想,学着他二爷爷的口气,板着小脸说:"跟若丫头说,下回藏东西藏严实点。"

我噗嗤笑出来,把巧克力揣进兜里:"行了,云儿,下午七姑姑分你一半。"

姜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你爹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捡的。"

"好嘞!七姑姑最好!"

小孩儿蹦蹦跳跳跑了。我攥着兜里那块巧克力往书房走,晨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人眼睛有点酸。

上午是《史记》课,大伯讲鸿门宴讲了一个半时辰。

讲到樊哙闯帐那段,大伯让我们站起来模拟当时的场景——大堂哥演刘邦,五哥演樊哙,六哥演项庄,我演项伯。

大堂哥演到一半忽然手机响了(调了静音但震动了),大伯脸一沉,大堂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机放门口了,然后回来继续演,面不改色心不跳。

散课时已经临近中午。

我腿都站麻了,揉着膝盖往外走,六哥跟上来,胳膊还在抖。

"你那个一百遍抄完没?"我问。

"还早着呢。"六哥一脸生无可恋,"我今儿中午不睡了,写完代码抄《考工记》。"

"你不是说过你这辈子最恨手写?"

"我现在更恨弓箭。"六哥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悲从中来,"我这手以前是敲代码的,以后可能只能抖筛子用了。"

我笑了,又想起自己的任务:"行了,我比你惨,《诗经》里没糖字你让我上哪儿抄?"

"你自己慢慢翻呗。反正二伯说了,明早交。"

我叹了口气,往书房走。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看见姜瑜和姜妍已经坐在书桌边了,俩小姑娘一人一本《诗经》翻得飞快,姜妍面前还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你俩干啥呢?"

姜瑜抬头:"七姑姑,二爷爷说让我和妍妍帮你一起找'糖'字。"

姜妍补充了一句:"二爷爷说,三个人找比一个人快。"

我看着俩小姑娘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二伯虽然拿马鞭打人挺疼的,但有时候,他也挺有意思。

我坐下来翻开《诗经》,跟两个小侄女头碰头地找"糖"字。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只有翻书声和姜妍小声数页数的咕哝。

结果我们仨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诗经》三百零五篇翻了个底朝天,一个字都没找着。

我趴在桌子上,悲愤地望着天花板。

《诗经》里果然没有"糖"字。

但二伯那抄一百遍的任务,明早还是要交的。我攥着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了第一行字:

"《诗经》中无'糖'字,特此证明。"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姜若水,抄一百遍,明早交。"

我把笔一扔,瘫在椅子里。

姜瑜凑过来看了看,小声提醒:"七姑姑,你这算不算糊弄二爷爷?"

我扭头看她,认真道:"瑜儿,这叫'兵者诡道也'。"

姜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长白山的正午蝉鸣渐歇。

我闻着满屋子墨香和晒旧书的气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每天都被练得外焦里嫩,但等真去了北京,说不定还会想念。

当然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半秒。

半秒之后我听见六哥在西厢嚎了一嗓子:"《考工记》第一遍才抄了八分之一!谁来救救我!"

我捂住了耳朵。

不想念了。

一点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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