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去死！！"
温观禾跪在泥水里嘶喊。雨水直往嗓子里呛，声音扯的变了调。
十分钟前，那个连包泡面都吃不起的男人猛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出大货车的车轮，自己迎头撞了上去。
他的血混着雨水淌到她膝盖边上，一点点凉透。
盯着那张灰白的脸，她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反正这会儿他也听不见了。
"跟你绑一块儿，才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
话说完，她自己先撑不住，扶着路边的电线杆一阵干呕。
上一世的烂账全在这当口翻腾上来：许晚禾死在八年前的梧桐路口；温家的生意垮了个干净；她妈彻底病倒在床。
她跟了这个临时改志愿、连口饱饭都挣不来的男人，生生熬了八年，熬的连恨都提不起劲。
上个月她攥着交费单跟他算细账：两千八的房租，再算上她停了颈椎病药省下的六百，加起来就三千四，那是家里全部的底子。他盯着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憋出半句：钱真没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的发苦，转身回了里屋。头顶那颗破灯泡闪了两下，灭了，再亮起来就只剩暗吞吞的光。打那之后谁都没再吭声，桌上一锅泡面放凉，油花结了层白膜。
他当时大概也觉着，她骂的半点没错。
现在他死了。拿一条命，把她这句咒给结了。
"账清了……"
她扶着电线杆晃悠着想站起来。
刺眼的车灯猛的扫过来，喇叭声把雨夜砸了个对穿。
嗡……！
燥人的蝉鸣冷不丁钻进耳朵眼。
沈迟砚猛的睁眼，胸口起伏的厉害，大口倒着气，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皮肉，干净的不像话。指节匀称，既没老茧也没伤痕。
书桌上摊着那张志愿填报表。江城大学，一个二流本科。头顶的老风扇吱呀转着，吹过来的风混着一股子花露水味……三块钱一瓶的那种劣质货。他鼻子当场就酸了。
摸过枕边的手机：8月12日。志愿刚交完的盛夏，离大学开学还有二十天。
离许晚禾出意外……她出门给他拿生日礼物一去不回的那天……只剩九天了。
他活过来了，真没死成。
窗外的知了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嗓子叫，楼底下小崽子们闹翻了天，隔壁炒菜的锅铲声哐哐响，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坐在床沿死盯着手机屏上的日子，手攥的太紧，指尖都失了血色。
上辈子的那些破事，他得一件件捡起来理顺。
最先冒出来的，是许晚禾。
他过生日那天，小姑娘跑出去取特意订的银手链……上头还挂着颗小月亮……
结果在梧桐路口让闯红灯的泥头车撞没了。等他赶到医院，医生把那条沾满血的手链塞进他手心，他捏的指骨发青。
打那往后每逢过生日，外头一打雷，他整个人就跟疯了没两样。
再往后，他改了志愿跑去江城，撞见了温观禾，原本以为能把前尘翻过去。哪成想根本放不下，可他还是娶了她。
整整八年，硬生生把个日子熬成了烂泥坑。她骂的一点没毛病……最该死的本来就是他。
老天爷偏偏又把他拽回来了，扔回这个一切都还赶得及的关头。
下床的时候两条腿直发软，膝盖磕在床脚上。他没去管那股子钝疼，直接走到桌子跟前。那张志愿表还摊着，风扇一扫，纸角跟着翘了翘。
他把手伸了过去。
录取通知书扔在桌面上，江城大学那几个鲜红的印章扎的人眼珠子生疼。
上一辈子，他就是揣着这玩意儿跑去找的温观禾，进了江城，把自己命改了不算，顺带着把人家的一辈子也踩了个稀烂。
这一趟回来，他欠人家的可不单单是一句对不住，也不止这一条命。
通讯录一路滑到了"许晚禾"三个字上。凌晨四点十二分。手指悬在上头停了三秒，他才狠心按了下去。
屋里静的有些发慌。
"喂？？"那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半夜打电话，你图啥呀？？！"
"哪儿都别去。"他嗓子眼干的像砂纸磨过，"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吧……今天外头天不好，你老实在家待着，千万别出门。"
"啊？？……行吧行吧，不出去就不出去，反正外头热的要命。"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两声短促的忙音。
他攥着手机僵在原地，直到那头连杂音都没了，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零四秒。上辈子，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一世，这一分零四秒，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头一程。
窗外黑的沉甸甸的，他就在那片暗处站的笔直。九天……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把这九天盯的死死的。
外头天还没亮透，蝉鸣声也断了。
他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另一个人……前世那个在泥水里骂他"你怎么不去死"的温观禾，这会儿估摸正窝在哪个被窝里睡的正香，什么都不晓得。
这笔烂账，这辈子他总得还清。
指头悬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到底没再按出第二个号。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同个时刻，城西那间卧室里，刚在暴雨里咽了气的另一个人，猛的睁开双眼，一把抓过枕头边的手机。
那亮起的屏幕上，日期同样定格在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