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一道白光顺着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打在她手背上。
足足盯了那道光三秒,温观禾才回过神。
她猛的坐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一股子凉气顺着脚心直往后脑勺窜。
屋里可没有医院那股消毒水味。
上一秒,她脑子里全还是暴雨、刺耳的刹车动静,还有沈迟砚一把推开她时手臂上暴起的一道道青筋。他倒在血泊里睁着眼,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那时候她拼命凑过去,就想听清他到底说了啥。
然后,什么都没了。
现在鼻尖闻着的,分明是家里常年用的洗衣液味。楼底下隐约传过来装修电钻的动静,窗外头知了一阵阵的叫。
她低头打量起自己的一双手。
这是十八岁的手,指甲剪的整整齐齐,指肚上压根没长后来的老茧。手腕内侧横着道淡粉色的细疤……那是高二体育课磕出来的,后来熬了好几年才彻底变淡。
自己还活着。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跳在七点四十三。
捏着手机壳,她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离许晚禾出事,分明只剩整整九天了。
上辈子的烂事用不着反复琢磨,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的自己当年跪在泥水里咬着牙喊"你怎么不去死",更记的那句话回扎过来,扎死了沈迟砚,顺带着也把自己扎了个稀烂。
早先她还以为自己恨他,后来才咂摸明白,恨的分明是自个儿……恨自己窝囊又穷酸,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他倒在泥地里,除了嚎啕大哭什么也办不成。
到头来把命赔进去,哪算得上勇敢,纯粹是自个儿活不下去了。
老路,这辈子断然不能再走。
当年父亲公司破产那会儿,她在屋里足足哭了三天三夜。
母亲跟着病倒,学虽说没退,可她整个人早被抽空了骨头架子,全凭那点可怜的富家女傲气在硬撑。
后头跟沈迟砚凑在一起过日子,仅剩的那点傲气全被柴米油盐磨成了渣,最后把命都折了进去。
目光转回窗帘缝透出的白光。
这一次,她绝对不准家里再落到那个地步。
温观禾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头一把拽开柜门。里头就挂着两套高中校服跟两件常穿的夏装。扯下一件白短袖直接套在身上,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手指忍不住直打颤。
不是害怕,满心全被兴奋填满了。
老天爷到底给了她重新来过的一条活路。
可眼下绝不能冒冒失失跑去找沈迟砚,总不能当面嚷嚷"我知道你要大祸临头了"吧??平时俩人压根没说过三句话,冷不丁窜过去讲这种胡话,对方只会当她是失心疯。
况且自己现在两手空空,没钱没势也没半点底牌,拿什么去拉他一把?
上辈子连救人的底气都掏不出来,说白了,还是穷闹的。
这一世,得先给自己挣足挺直腰杆站住脚的资本。
温观禾拉开书桌底下的抽屉,在最底层翻出一张边角磨毛的名片。上面印着:陈国昌,陈氏建材批发。
那是她父亲当年的老搭档,只可惜三年前因为一笔糊涂账彻底闹翻了脸。
要是能想法子重新搭上线,从他手里低价吃进一批开学季的生活用品,赶在新生大群里搞搞预售……
手机铃声冷不丁响起来,客厅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大清早的这是要往哪儿跑?!!"
"出门办点正经事。"
"把早饭吃了再去!!"
"来不及了,我路上顺口吃点就行。"
一把拎起帆布包,温观禾把名片塞进内侧夹层,换上鞋子扭头就出了家门。
蹬着单车晃悠了二十分钟,她到了陈国昌那家建材店。
铺面不算宽敞,里外杂乱堆着大批纸箱跟塑料管子,扑面而来一股子潮气混着呛人的胶水味。陈国昌五十出头的年岁,头发白了大半截,正蹲在卷帘门旁边抽着烟。
一抬眼瞧见她,他嘴里叼着的烟头猛的一顿。
"……小温??"
"陈叔,我是温建国手底下那丫头。"
陈国昌撑着膝盖站起身,随手把烟头摁在门框边上的铁罐头盒里,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家里那点变故我都听说了……你妈身子骨还硬朗吧?"
"还成。"
温观禾直接朝前迈了一步,立在柜台前头,把帆布包顺手搁在脚边。
"陈叔,我今天登门可不是来讨陈年烂账的,是想跟您谈一笔正经买卖。大学开学季的生活用品,我想从您这儿批一批货,全按最低批发价走。"
陈国昌打量着她,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两下。
"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拿到手了,文科专业。开学那会儿新生扎堆,校内超市价格翻着番往上飙,我提前把货源锁死,直接拉群搞预定预售,赚当中的差价。"
"你个刚毕业的高中丫头片子,折腾得动这个?!!"
"通知书都捏手里了,下个月准时报道。"
陈国昌拉过一把掉漆的折叠椅推到跟前:"坐下慢慢说。"
温观禾没坐,仍旧板板正正站在那儿,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着裤线。
"你手里哪来的现钱周转?"
"第一批货卖出就结账,月底前一定结清,卖不完的给您原样退回来。"她顿了顿,"当年您跟我爸哪怕不对付,可眼下在商言商,这单您只赚不赔。"
陈国昌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神情不像瞅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倒像是瞧见了当年的温建国,正四平八稳坐在谈判桌前头跟人过招。
他转过身,弯腰从柜台最底下掏出一大沓泛黄的报价单,甩了过来。
"自个儿拿去翻翻看,走量要是大,价格还能往下压压。"
这两年建材行情淡,他早捎带着做起日百批发,报价单上从床垫到插排啥都有。
温观禾把那沓单子接过来,挨页仔细翻看。指头顺着一排排数字往下滑,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账目……
床垫进价三十二块,学校超市敢卖六十八;荞麦枕头进货十五块,转手能卖到三十八。
哪怕先预售出去两百套,净利润就稳稳当当落在四千块往上了。
攥着这笔现钱,到了出事那天,她手里就有了能活动开的余地。
"陈叔,我明早过来给您准信。"
"成,琢磨透了随时过来找我。"
温观禾把报价单利索折整齐收进包里,抬腿就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回身补了一句:"多谢陈叔今天愿意见我这一面。"
"骑车慢着点。"
回程她特意绕去街口的手机店,拿身份证办了张新手机卡。店员问要不要顺便选个套餐,她摆摆手,揣着卡出来,蹬车往家赶。
一路赶回家,上楼进屋,她钻进书房反手把门锁严实。
窗外头的蝉鸣声扯着嗓子一阵高过一阵。温观禾站在书桌跟前,任由那张报价单大剌剌摊在桌面上。
用不着上网翻东查西,各种细节全烂熟在心口。
上辈子她虽说没做过倒买倒卖的营生,可大一新生在群里成天追着问"哪儿能买着便宜床垫""有没有划算的台灯卖"的动静,她记得真真切切……
商机跟信息差,不全落在这上头了么??
她把兜里那张新办的卡摸出来。黑塑料包装还没拆封,指尖轻轻碰了下卡套,跟着又缩了回去。
发信息的火候眼下还欠着点。递得太早,许晚禾那性子铁定不会当回事;可也不能真拖到当天……二十一号之前,越贴近那天越好,赶在暴雨落下来之前递出去才成。
这条消息必须送出去,既要递给许晚禾,更得递到沈迟砚手里去。
前世欠下的那笔债,这辈子无论如何得连本带利还干净。
温观禾把卡拆出来,顺手塞进备用的旧手机里。开机,信号格满格。点开短信界面看两眼,空白的消息框亮堂堂的。
许晚禾的号码,上辈子她拿沈迟砚手机时瞥见过一眼,早烂在脑子里了。可这会儿还不能敲……火候不到,敲了也是白发。
反扣手机在桌面上,她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直勾勾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愣。
外头树杈上的知了,叫声一声紧挨着一声。
九天。
还剩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