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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6:01:11

山路难行,有些地段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有些地方野草丛生,高及人膝,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腿。顾明远走得并不快,他的呼吸绵长均匀,脚步轻快有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上了官道。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有赶着驴车的老农挥着鞭子,偶尔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贾从身边飞驰而过,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顾明远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前走。他把剑用破布裹了背在身上。

傍晚时分,天边燃起了大片的火烧云,金色的霞光铺满大地,给路旁的庄稼地镀上一层暖光。顾明远回到了青石镇。

顾明远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朝着苏晓梅的院子往了一会,然后朝街边一家茶馆走去。

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门口挂着个灰扑扑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喝茶?”中年男人问。

顾明远摇摇头:“打听个事。”

“打听事?”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赶了远路的人,“打听什么事?”

“村口那间院子租给了一个女游医”顾明远问,“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背个药箱,说话挺爽快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有没有听说前两天有个女游医离开?”顾明远又问。

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没听说过。我们这地方小,有个什么事大家都知道的,真要有这么个人,我肯定有印象。”

顾明远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你帮我打听打听,打听到了,这十两银子归你。”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银子。顾明远伸手按住,淡淡地说:“先帮我打听。”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行。”

顾明远坐在茶馆里,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茶是陈年的粗茶,泡得发苦,带着一股焦糊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对于一个连续赶了几天路的人来说,有口热水喝已经算是奢侈了。

中年男人在顾明远对面坐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要打听那个女游医?”

顾明远点点头。

“你这可问对人了。”男人嘿嘿一笑,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才说,“前两天确实有个女游医走了,十六七岁,背着药箱。”

顾明远神色微动:“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边去了。她说要去南边行医,说什么那边穷人看病难,要去帮他们看看。这姑娘心善,还在镇口给一个瘸腿的老汉看了腿,没要钱就走了。”

顾明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苏晓梅没事。

“她有没有被人跟踪?”顾明远又问。

“没有。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一个人走的,路上也没见有人跟着她。我们这地方,来个生人大家都能看上半天,真有人跟着她,早传遍了。”

顾明远点点头,把放在桌上的银子递过去:“多谢了。”

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兄弟,你找那个女游医干什么?她是你什么人?是相好的?”

顾明远笑了笑,没接话,站起来道:“只是一个朋友。走了。”

他出了茶馆,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沿着镇上的石板街慢悠悠地踱了一圈,目光在几间铺面之间逡巡,最后停在了一家衣铺门口。

顾明远驻足片刻,抬脚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着头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脸上堆起笑来:“客官,买布还是做成衣?”

顾明远在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一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他走过去翻了翻,挑中了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衫,他又拣了一件贴身的棉布里衣,一双新布鞋,连同一顶遮阳的斗笠,一并放在柜台上。

“就这些。”他说。

妇人麻利地包好衣物,报了个价。顾明远也不还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上,转身便走。那妇人在身后连声道谢,说什么“客官下次再来”,他也没回头。

他拐进镇尾一间无人的破庙,把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粗布短衫脱了下来。那布料又硬又糙,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之后更是磨得皮肤生疼,脱下来时他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那身粗布衣服穿着可真难受,总算是换下来了。”

他打了一盆井水,将浑身上下擦洗了一遍。

他仔细擦干身体,重新给伤口换了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然后才拿起新买的丝绸长衫穿上。

月白色的料子柔软顺滑,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随着他的动作泛出浅浅的光泽。他系好衣带,把下摆理了理,又踏上那双新布鞋,走了两步,鞋底软和,脚下轻快了不少。

他退后一步,低头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

长衫合身,线条利落,衬得他的身形愈发修长挺拔,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隽之气。

“嗯,虽然比不得我那身锦衣,先凑合穿着吧。”

此时天色已暗,摆摊的小贩大多已经收摊,只剩几个晚归的还在收拾东西。

顾明远买了一些干粮和几味治疗外伤的草药,又找了一家尚未打烊的铁匠铺,打算给长剑配个鞘。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说话瓮声瓮气的。他接过顾明远的剑,抽出半截看了看,眼睛顿时一亮:“好剑!这钢口,这做工,是官造的吧?”

顾明远不动声色:“家里传的。”

铁匠也没多问,量了尺寸,挑了一把现成的剑鞘,稍作修整,严丝合缝。老头把剑插进鞘里,递还给顾明远,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半旧的匕首,刀鞘上缠着黑色的皮绳,递了过来:“小兄弟,大半夜的还在赶路,这匕首送你了,防身用。”

顾明远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趁手,刃口也还锋利。他道了声谢,付了刀鞘的钱,转身离开。

那晚他在镇上一家小客栈歇了一夜。客栈破旧,床板硬得像块门板,但胜在便宜,而且安静。

顾明远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打坐调息,体内的内力运转,将连日的疲惫一点点驱散。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退了房,继续赶路。

沿着官道往南走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天气越来越热,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昏眼花。

路两旁的树木稀稀拉拉,遮不住多少阴凉,偶尔有几片树荫下挤着歇脚的行人,坐在那里喘气、喝水、擦汗。

田里的麦子已经泛了黄,风一吹,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蝉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意乱。

顾明远也歇了几次,每次都是喝口水,啃块干粮,然后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

顾明远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

这驿站建在官道旁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两间土房,院落用齐腰高的篱笆围着,门口挂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驿站”两个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笔画。

院里的草长了半人高,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处爬满了青苔。整座驿站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

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顾明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些干草和破布,几根蛛丝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顾明远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放下包袱,活动了一下肩膀。

可他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房梁上有人。

他的内力自动运转,感官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哪怕对方刻意压制了呼吸和心跳,只要稍微泄露一丝气息,他都能捕捉到。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屋梁上藏着四个人,分布在四个角,气息压得很低,但呼吸之间带起的微弱气流,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顾明远没有抬头。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缓缓弯下腰,右手却在身体掩护下悄悄握住了剑柄。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破空声。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但顾明远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猛地转身,拔剑出鞘,向后一挡。

“铛”的一声,一把飞刀被他的长剑击飞,钉在一旁的木柱上,刀尾嗡嗡直颤。

紧接着,房梁上四条黑影同时跃下,刀光闪动,朝他合围而来。

顾明远没有退。他脚下猛一蹬地,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迎面一剑直取最近一人的咽喉。

那是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显然没料到顾明远的反应如此之快,仓促间举刀格挡。但顾明远这一剑太快了,快到对方连刀都没提稳,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软倒下去。

另外三人身形一滞,显然被同伴的死震住了。

顾明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的剑势未收,顺势一记横扫,削向左侧一人的脖颈。那人急忙后仰,剑锋擦着他鼻尖掠过,削掉了他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面孔。

不等他站稳,顾明远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插进了他的小腹。

一声闷哼,那人捂着肚子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左右扑了上来。两把刀一上一下,封住了顾明远的退路。顾明远不闪不避,长剑一抖,内力灌注剑身,剑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硬生生架住劈向头顶的那把刀,同时一脚踹开了从左侧偷袭的那人。

“啊!”那偷袭者被踹得飞出去,撞翻了墙角的一堆杂物,灰尘弥漫。

架刀的黑衣人只觉虎口剧震,握刀的虎口裂开一道血口,整条胳膊发麻,差点握不住刀。他面露骇然之色,脱口而出:“这……怎么可——”

话未说完,顾明远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身,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然后仰面倒下。

从四人跃下到三人毙命一人重伤,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顾明远站在满屋飞尘之中,甩了甩剑上的血,扭头看向墙角那个被他踹翻的黑衣人。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顾明远已经走了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赵文杰派你们来的?”顾明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里的井水。

那人瞪着顾明远,嘴角溢出血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跑不掉的……赵大人的网……早就撒开了……”

顾明远随手一剑解决了他。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的打斗惊动了外面的人,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围住!别让他跑了!”

“后面的绕过去,堵住后窗!”

顾明远心头一沉,来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外看去。院子里影影绰绰地站了十来个黑衣人,手里都提着兵器,月光下寒光点点,把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陈年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大刀,刀身足有三尺来长,泛着幽幽的寒光,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顾家余孽,倒是挺能跑的。”刀疤脸站在院中,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接着跑啊。”

顾明远没有答话。他退回屋中,这些人最高也才三流中,赵文杰果然不打算真让他死。迅速将那四具尸体搜了一遍,翻出一些散碎银两。

“怎么,不说话了?”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赵大人说了,捉活的,赏银一万两。”

他话音刚落,院中十来人同时动了。几道黑影从门口和窗户同时涌入,刀光剑影,瞬间将顾明远包围。

顾明远不再迟疑,挺剑迎上。

他现在的内力比离开青石镇时又涨了不少,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剑锋破空,带起“嗡嗡”的低鸣,如同龙吟虎啸。屋子里空间狭窄,反倒对他的近身剑法有利,那些黑衣人虽然人多,但施展不开,往往一拥而上又互相妨碍。

一个黑衣人率先冲到面前,举刀便劈。顾明远侧身滑步,刀锋擦着他的手臂落下,他反手一剑刺出,直取对方肋下。那人来不及收刀,被一剑刺了个对穿,惨叫着倒了下去。

又有一人从背后偷袭,刀锋悄无声息地划向他的后颈。顾明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从腋下穿出,正正刺入那人的心口。

顾明远肩头和后背已经挨了几刀,但都只是皮肉之伤。

他越打越精神,越打越顺手,每一剑都带着越来越强的力道,而那些黑衣人却越打越累,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也越来越慢。有人甚至开始犹豫,脚下不自觉地往后缩。

刀疤脸看出了手下的怯意,暴喝一声:“不准退,一起上!他一个人能有多少内力和体力!”

他带头冲了上来,大刀高举过顶,裹挟着呼呼的风声,一刀劈向顾明远的头顶。

顾明远没有躲。他仰头看了一眼那迎面劈来的刀锋,双眼微微眯起,体内内气猛然灌入长剑,举剑硬接。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炸开。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后背撞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震得树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这怎么可能?”刀疤脸脸色大变,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虎口,鲜血直流。他抬头看向顾明远,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内力……怎么这么强?”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风,欺身而上,一剑直取刀疤脸的胸口。

刀疤脸急忙横刀格挡,但顾明远这一剑的力道远超之前,刀疤脸的厚背大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噌”的一声插在十步外的泥地里。

“不好!”刀疤脸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几个起落便钻进了夜色之中。顾明远正要追击,身后又有人扑了上来。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喉咙,再回头时,刀疤脸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剩下的黑衣人见头目逃跑,也纷纷转身四散奔逃,转眼间院里便空了。

顾明远没有追,他靠在墙上,调匀了呼吸,又喝了口水,啃了块干粮,在满院尸首之间短暂休息了片刻。夜风穿过破败的驿站,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顾明远没有回头。他背起包袱,从泥地里拔出刀疤脸那把厚背大刀看了看,刀刃上有几道细微的卷口,显然是被他的长剑崩出来的。

“就派这种对手来,也太看不起我了吧。”他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洗了把脸,月光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靠着溪边的一棵老树坐下,吃着干粮静静思考着。

赵文杰这一路的态度简直诡异,杀又不杀,放又不放。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心里有些烦躁。“我活着对赵文杰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总不能是在培养我吧。”

可这完全说不通啊,他可没听说过自己家有什么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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