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从地上爬起来时,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了一遍,左肋的伤口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迹,袖口上满是干涸发黑的硬块,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那姓周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斜斜划在皮肉上。他咬咬牙,从衣摆撕下一截布条,把伤口重新扎紧。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不多,星星点点的殷红慢慢洇开。
“皮肉伤,不碍事。”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话倒是不假,体内源源不断的内力让这具身体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
顾明远猫着腰钻进密林,一路往山深处走了半个多时辰。沿途他刻意在几处湿泥地上踩了几个反方向的脚印,又折了几根树枝做伪装,然后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了个山洞。
山洞不大,洞口被几蓬野葛遮去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明远拨开藤蔓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叶被压得扁平,像是什么东西常年趴卧的窝。
顾明远也不管之前住在洞里的是个什么畜生,把新得的制式长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背靠洞壁长长地喘了口气。
这一坐下,疲惫感便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从黑风寨到和姓周的刀疤脸殊死相搏,再到一路逃亡钻山沟,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全凭一股子气在撑着。此刻躲进这方寸之地,那口气一松,感觉整个人几乎都要散架了。
短暂休息了一会,他抬头看向洞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几颗星子零零星星地挂在树梢上。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吹得他伤口一阵阵发凉。
顾明远靠在洞壁上,脑子里开始翻腾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文杰的人早就盯上了顾家。他原以为顾家被灭门的原因只是普通的官场倾轧,现在看来,恐怕远不止于此。
赵文杰。这个当朝正一品官员,手握重权,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居然暗中豢养私兵、囤积军械。
“这是要造反自己当皇帝啊。”
“得往江南走。”顾明远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有点闷。
顾家当年在江南还有些故旧。虽然不知道那些故旧如今还认不认顾家的账,但总比被人一路追杀强。
他盘腿坐起来,开始运功调息。
丹田里的内力依旧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流经过之处,疲惫感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充盈和舒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皮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复、加固,每一寸血肉都被那股力量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有力。
他闭上眼,一门心思沉浸在修炼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间顾明远只起来喝了几口水,啃了块干粮,然后继续坐下打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洞口,在地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是万千金粉在浮动。顾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左肋,那里的刀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在伤口上,边缘开始微微翘起。
“恢复的不错,该出发了。”他咧嘴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全身上下的关节像是被重新上了油一样顺畅。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走到山洞外演练了几招。剑光闪烁,虎虎生风,每一剑劈出去都带着沉沉的破空之声。
他把剑归鞘,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山风呼呼地吹过,卷起他的衣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只觉得胸腔里的郁闷一扫而空。
“出发。”
顾明远收拾好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回到洞中,把铺了满地的干草拢到一处,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把,扔在干草堆上。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干草被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很快灌满了整个山洞。顾明远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整堆干草烧成灰烬,才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与此同时,京城,赵府。
赵文杰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碧绿的汤色里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茶汤入喉,满口生津。
管家站在书案前,垂手弯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死了?”赵文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是。”管家的声音有些发紧,“周统领带了五个人去,结果只跑回来两个,说人已经跑了,往江南那边去了。”
赵文杰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些嫩绿的叶片在茶汤里打着旋儿,缓缓沉到杯底。
他又吹了一口,才慢慢说道:“我记得,他带去的都是我们府里的老人吧?”
“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人,每一个都是三流中上的好手。”管家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
“三流中上。”赵文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呵,什么时候三流的废物也算高手了?一群不思进取的废物,光凭着在府上呆的时间长些,就能高枕无忧了?”
管家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大人,要不我亲自带人去追?”管家试探着问道。
“不用。”赵文杰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赵府的后花园,花木葱茏,绿意盎然。
窗台上摆着的几株名品牡丹开得正盛,红的似火,白的胜雪,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赵文杰背对着管家,伸手摘下一片最艳的红牡丹花瓣,放在指尖轻轻碾了碾,花瓣碎成汁液,染红了他的指腹。
“再去挑几个三流的废物,让他们去追。”他说。
“什么?”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这……”
“我说,挑几个废物。”赵文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指腹,像是欣赏一样地端详着,“可千万别让他们太强,但也别太弱,免得让人笑话。”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赵文杰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去吧。”赵文杰挥挥手。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赵文杰又叫住了他:“对了,让人准备一下,过几天我要去江南走一趟。”
管家又是一愣:“大人,现在这节骨眼上,您离开京城……”
“江南,才是真正该布局的地方。”赵文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谁都听不懂的深意,“这个世界太大了,就连最高的位子也没法把这天下看全。这人的事情,总归是要人来管啊。”
管家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文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又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碾碎,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窗台上。
他轻声说:“顾家的小崽子,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说完,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细,像是某种盘踞在暗处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