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走出黑风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账簿上的数字。
五百件精铁甲胄,五十具攻城弩,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火器。这些东西足够赵文杰拉起一支精锐了。
甚至如果他能指挥那上百个一流高手结成战阵,恐怕除了宗师以外无人能敌。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黑风寨如此要紧,赵文杰怎么就只派了个张横守着?那人连三流武者都算不上,顾明远甚至觉得张横不算赵文杰的手下。
除非,这是为他设的局,可他自认为自己远没有让他设局的价值。
顾明远摇摇头,将杂念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命保住才是正理。
山路拐过一道弯,前面便是官道了。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
官道边停着几匹快马,马鞍上还挂着水囊,人却不见踪影。
这荒郊野外的,什么人会把马丢在路边,自己钻到林子里去?
这么明显的伏击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在赵文杰的监视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剑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林子。树影层叠,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忽然,破空声响起。
三支冷箭从树林深处射出,分取他的面门和胸口。顾明远侧身一闪,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笃”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犹自嗡嗡打颤。
他反手拔剑,剑光一闪,第二支箭被斜斜劈成两截。第三支箭他看准来路,左手一拨打出一道内力,箭矢便偏了方向,“噗”地插进路边的泥土里。
“好身手。”
树林里传出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顾明远没应声,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影晃动,六个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清一色黑衣,腰悬长刀,脚步沉稳,落足无声。为首那人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把半张脸都扯得有些变形。
“顾家余孽,命真大啊。”刀疤脸走到官道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跑得倒是挺快。”
顾明远握紧剑柄,一言不发。
刀疤脸也不在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闲话:“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安分?老老实实死了多好,非要跑出来惹事。”
“赵文杰的动作倒是快。”顾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好像说的自己的处境一样。
“那当然。”刀疤脸咧开嘴,笑容狰狞,“你以为你在青石镇那几天,没人知道?你前脚接了悬赏,后脚就有人报到赵府。赵大人手眼通天,不是你这种丧家之犬能想象的。”
顾明远心头一沉。
他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天只要自己的行动不那么引人注目就不会联系到他的身份,如今看来,恐怕对方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死了。
“行了,别废话了。”刀疤脸一挥手,脸上笑意陡然消失,“上,记住,赵大人要活的。”
六人同时抽刀,刀光在阳光下寒成一线。
顾明远没等他们先动,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带着身形都比平日快出几分。
他一步抢到右侧那名黑衣汉子面前,当胸一剑劈下。那汉子急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身被震得嗡嗡作响,整条手臂都麻了,虎口差点迸裂,踉跄着退了两步,失声道:“这厮好大的力道!”
话音未落,其余几人的刀已从四面八方卷来。刀光交错如网,将顾明远困在当中。他左闪右避,仗着内力充沛,每一剑都带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剑风扫过之处,草木齐折。
刀疤脸在一旁观战,脸色渐渐变了。
顾明远的剑法确实算不上高明,可诡异的是,他的内力像是用不完一样。斗了这许多招,手下几人的动作明显开始迟滞,呼吸也粗重起来,反倒是顾明远越打越精神,剑上施加的内力一剑重过一剑。
“这厮内力有古怪!”刀疤脸终于站不住了,吼了一声,自己也拔刀冲上去。
顾明远正与一名黑衣人缠斗,眼角余光瞥见刀疤脸杀到,当即虚晃一剑,骗过面前那人,旋即拧腰转身,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刀疤脸胸口。
刀疤脸反应不慢,横刀一格。可顾明远这一剑的力道远超他预料,刀剑相交,“铛”的一声脆响,刀疤脸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才勉强站稳。
“都别愣着,一起上!”刀疤脸嘶声吼道。
剩下五人再次合围,这次学乖了,不再与顾明远正面对拼,而是分散游斗,你一刀我一刀地绕着圈消耗他。
顾明远身上很快添了几道新伤。伤口不深,但血不断往外渗,湿了衣袍,贴在身上有些发黏。他皱了皱眉,忽然改变策略。
他不再理会那些游斗的黑衣人,猛地转身,直朝刀疤脸冲去。
刀疤脸见他来势汹汹,急忙举刀格挡,手下几人连忙跟上逼顾明远防守。可这一剑,顾明远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不避不让,倾尽全力硬劈而下。
“铛——!”
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刀疤脸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已经晚了。顾明远的剑尖没入他的喉咙,像是穿过一张纸。
刀疤脸瞪大了眼,嘴巴张了两下,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从他嘴里和喉间的伤口同时涌出,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没了声息。
剩下五人全都愣住了。
一个黑衣人最先回过神来,嘶声喊了一声“跑”,转身就朝树林里钻。其余几人如梦初醒,四散而逃,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顾明远没有追。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住肋下那道刀伤,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衣袍下摆。他咬着牙,从怀里扯出一条布带,一圈一圈缠在腰上,用力勒紧。剧痛让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闷哼了一声。
但他并不担心。体内的真气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伤口处传来一丝丝麻痒,那是血肉在缓慢愈合的感觉。
他缓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搜索。
只摸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字—“赵”。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顾明远将铁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这不仅仅是一块身份凭证,更像是某种信物。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站起身,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官道上那几匹空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赵文杰不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完全想不清楚敌人的想法这种感觉让他十分烦躁。
“啧,总不能是为了好玩吧。”
走出一段路后,顾明远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靠着树干坐下。他伸手取出那块铁牌,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刀疤脸临死前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在青石镇那几天,没人知道?”
希望不会牵扯到苏晓梅。
顾明远攥紧了铁牌,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