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在苏晓梅那儿养伤这几天,身体恢复得比常人快了何止数倍。
寻常人十天半月才能愈合的伤口,他不过三四日便已好的七七八八,只是内里经脉仍需温养。
可他不打算再拖下去。
这里毕竟还是赵文杰的眼皮子底下,在此地久留,终究太危险。更关键的是,他不能把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卷进这趟浑水里来。
临走那日,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鸡鸣声从远处零星传来。
顾明远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用屋角木桶里的清水抹了把脸。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几张染血的银票这是他平时的零用钱,几经周折,居然还完好地贴身藏着。
他把银票压在药罐下面,想了想,又抽出其中一张放回自己怀里。江湖路远,他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做完这些,他拿起放在门边的那把断剑,轻轻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晨雾之中。
青石镇的清晨已经热闹起来了。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支起摊,香气混着热腾腾的白气往人鼻子里钻。
顾明远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身衣裳。苏晓梅给他换上的是一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短褐,穿着倒是合身,也干净,但要想长途赶路,总得再置办些行头。
他寻了家成衣铺子,把从顾家穿出来的那身破损丝绸袍子从包袱里取了出来。
衣袍虽然破得厉害,好几处都被撕裂了,还有大片的血污和泥浆,但料子终究是上等江南织造,专门供给皇室的,平常人见都见不着。
铺子掌柜是个识货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最后咬了咬牙,开价六十两。
顾明远没有讨价还价,拿了银子便出了门。六十两听起来不少,但他心里有数,真要用起来,撑不了太久。住店、吃饭、置办兵器和伤药,哪一样不要银子?更别说他还要打听消息,打听消息往往比吃喝更费钱。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眉头微锁。
还是得搞点钱。
正犹豫着,他忽然想起苏晓梅说过,官府常年有悬赏,只要是有本事的江湖人士,接了悬赏去剿匪擒贼,便能领到赏银。这活儿倒是适合他。
他眼下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工赚钱,而且寻常活计来钱太慢,他等不起。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机会来试探自己的实力。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练过顾家剑法,但顾明远毕竟是个外来客,不曾亲自练过剑法也没有对敌经验,正好拿这些人练练手。
他找人打听了一下,径直朝城门口的告示栏走去。
告示栏就立在城门洞旁边,一丈来高,几块发黑的木板拼成,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纸。有寻人启事,有通缉要犯,还有各种官府悬赏。
风吹日晒之下,好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洇成一团。旁边站着两个守城门的兵丁,无精打采地靠着墙根打盹。
顾明远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活计,什么抓偷牛贼、追讨欠银、寻失踪的骡子,赏金也就几两银子,根本不值得跑一趟。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一张泛黄的告示上。
“黑风寨,盘踞城外三十里,抢劫过往商旅,作恶多端。今悬赏剿灭此寨,赏银百两。”
顾明远看完,眼睛微微一亮。
百两银子,够他花一阵子了。而且黑风寨这种山匪窝子,盘踞多年,里面应该囤了不少好东西。就算官府只给一百两,寨子里顺手拿点,也足够他应付往后的日子。
可随即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京城是大周全天下最森严的所在,方圆百里之内,哪能容得下一股山匪如此明目张胆地扎寨?
官府要是真心想剿,派一队军队过去,半日就能踏平。怎么反倒挂出悬赏,让江湖人去解决?
他伸手把那张告示扯了下来。
告示纸还带着潮气,边角有些发霉。旁边一个守门的士兵听到动静,睁开眼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要接悬赏?”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
“黑风寨可不是好惹的。”那士兵看清他的模样,见他年纪不大,身形虽不单薄,但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腰间悬着一把断剑,脸上还有几道未褪尽的细疤。“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可要想清楚。”
顾明远点了下头:“我知道。”
那士兵见他没听自己的暗示,顿时来了火气,“你知道个屁!带把破剑真把自己当大侠了?黑风寨那帮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去了就是送死!赶紧滚回去!”
顾明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士兵:“我要接悬赏,按规矩登记便是。”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道:“行,行,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要找死,老子还拦着不成?”说着转身朝城里走,“跟我来!”
顾明远跟着他去了衙门。
那士兵领着顾明远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堂,到了签押房。一个书吏模样的瘦削男子正伏在案上打盹,被叫醒后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问明来意,便推过一本登记册来。
“姓名。”
“嘉远。”顾明远报了个假名。
那书吏头也不抬,提笔写了,又按程序让他画了押,领了一张盖着衙门红印的通行证。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那士兵见他真的登记在案了,脸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临出门时压低声音道:“小子,我劝你一句,那人有背景不是你能应付的。”
顾明远把通行证收好,没说话,只朝他抱了抱拳,便转身出了衙门。
出了城,他沿着官道向南走了二十里。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有些发汗。路两旁渐渐从平坦的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树林也密了起来。他拐进一条岔路,是条几乎被荒草掩住的羊肠山道,两旁树木蓊蓊郁郁,把天光都遮了大半。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黑风寨便出现在眼前。
那山寨建在半山腰上,位置说不上多险要,但也不易强攻。寨墙用粗木和土石垒成,高约两丈,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黑旗。
透过敞开的寨门望进去,能看见里面依山而建的一排排屋子,大部分是仓库模样的土房。门口两个守卫抱着刀,正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柱上。
顾明远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离山寨不远的地方坐下,仔细打量那座寨子。
从呼吸和步伐来看,寨中大部分人确实不会武功,只有一个头目模样的身上带着点功底,但也只是粗通拳脚,连三流都算不上。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确认,整座寨子里只有一个气息算是踏入了三流层次。
顾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神色平淡地朝山寨走去。
“站住!”门口两个守卫远远看见他,立刻直起身子,拔刀喝问,“什么人?”
顾明远笑了笑,脚步不停:“我是过路的,走累了,想借个地方歇歇脚。”
“赶紧滚!”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这地方不是你能进的!再不滚,老子砍了你!”
顾明远还是笑,笑容温和得甚至有些无害:“我听说寨主是个好人,仗义疏财,应该不会拒绝过路的人吧?”
“你说什么?”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这荒山野岭,一个陌生人敢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不是傻子,就是有备而来。其中一个反应快些,当即拔刀冲了上来,照着顾明远当头就劈。
顾明远身形倏然一闪,一步跨出三丈,快得几乎带出一片残影。那守卫只觉眼前一花,刀还没落下去,脸上便挨了一拳。
那拳头看着平平无奇,力道却大得惊人。守卫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寨墙上,碎土簌簌而落,他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在地,不动了。
另一个守卫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寨子里跑,嘴里扯着嗓子大喊:“有人闯寨!有人闯寨!”
顾明远没有追。他慢条斯理地跨进寨门,像是走进自家的院子。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土院,几十个山匪正乱七八糟地聚在院子里练刀,更多的是坐在一旁赌钱喝酒。听到喊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个铁塔般的大汉从人群中走出。那人满脸横肉,光着两条膀子,胸口横七竖八几道旧疤,手里提着一把背厚刃阔的大刀,正是黑风寨寨主张横。
张横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明远一眼,见他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还穿着一身土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断剑,顿时咧开嘴狞笑一声:“小子,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我黑风寨撒野?”
顾明远没废话。他抽出剑,剑刃上虽然有缺口,但足够杀人。他身形一掠,直取张横。
张横大吼一声,大刀当头劈下,刀风呼呼作响,带着一股蛮横劲道。顾明远侧身让过刀锋,手中长剑一挺,刺向对方胸口。
张横反应不慢,刀身回横,堪堪挡住剑势。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鸣。
两人转眼便拆了十几招。顾明远越打越有底。这张横气息虽入了三流,招式却粗浅得紧,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仗的无非是力大刀沉。
更妙的是,顾明远发现自己的内力非但没有因为激战而损耗,反而越用越强盛,每一剑挥出,内劲都比上一剑更重几分。
张横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自己能凭力气压住这个年轻人,可对方的剑势却像涨潮的海水,一波强过一波。
很快,他的手臂开始发麻,刀法也乱了起来。顾明远看准破绽,长剑如灵蛇般穿过刀影,“噗”地一声,精准地刺穿了张横的右肩胛骨。
“啊!”张横惨叫一声,大刀脱手,“当啷”落地。
顾明远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染血的剑抵住他的咽喉,“让你们的人都放下武器。”
张横痛得满头冷汗,面孔扭曲,却仍咬着牙硬气道:“你…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敢管我黑风寨的事,你是活腻了!”
“我接了悬赏,是来剿匪的。”顾明远说,“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张横看他眼神冰冷,剑又往前送了半分,终于顶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都放下武器!放下!”
院子里的山匪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一个接一个地把武器扔到了地上。几十柄刀剑乒乒乓乓落了一地,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顾明远仍旧没有收剑。他低头看着张横,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你背后的人,是不是赵家?”
张横瞳孔猛地一缩,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你既然知道,就应该……”
顾明远没有等他说完。
剑光一闪,血线如细线般从张横的喉间迸出。他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嘴巴张合了两下,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脖颈涌出,迅速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猛地转身,朝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山匪冲去。
接下来的场面,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碾压。顾明远手持那柄断剑,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那些山匪有的还没从寨主身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有的刚捡起刀想要反抗,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剑起剑落,每一道寒光闪过,便有一人倒下。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院子里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残存的人哪还有斗志,发一声喊,四散逃命去了。
顾明远没有追杀那些逃走的喽啰。他喘了几口气,用死人的衣裳擦了擦剑上的血,然后抬脚朝寨子深处走去。
他先去了寨主的房间。那屋子比别处气派些,两扇雕花木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堆满了财物。几口大木箱里装满了白花花的碎银和铜钱,另一口箱子里是成色不一的银锭和金条,桌上还散着些首饰玉佩之类。
顾明远没客气,扯了块油布,拣值钱的金条和银锭包了一包,又拿了些散碎银子,塞进包袱里。
正准备离开,角落里的一个铁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箱子不大,通体铁铸,锁头足有拳头大小。寻常山匪哪有这种东西?顾明远用剑柄砸了几下,没砸开,索性运足内力,一剑劈下。剑刃崩了个口,锁头也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账簿。
顾明远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开。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黑风寨这些年做的“买卖”,什么抢了哪路商队,劫了多少货物,卖了多少银两,一笔一笔记得颇为清楚。这倒不稀奇。可翻到后面,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几笔账目写得清清楚楚:
“京城赵家资助银两一万两,购置五百人军用武备。”
“收赵府转运精铁甲胄五百件,存甲字号库。”
“收赵府转运攻城弩五十具,存甲字号库。”
顾明远愣住了。他握着账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赵文杰资助黑风寨,不是因为他收容匪患以自肥,而是为了借这荒山野岭,替自己囤积军用武备,甲胄、弓弩、还有账页后面隐隐约约提到的甲胄和火器。这些东西,哪一样是臣子能私自储备的?
他原本以为,赵文杰不过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心狠手辣,铲除异己。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权臣”二字严重得多。
赵文杰这是要造反啊。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下去。后面的账页里,除了赵家,还断断续续出现了几个别的名号。有的用了化名,有的只写了某家的代称,但可以想见,这份账簿的牵扯之广,远不止一个赵家。
京城里不知还有多少世家豪族,与黑风寨暗通款曲,把这股山匪当成了他们藏匿赃物、转运武备的一处暗桩。
可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浮上心头。这么重要的地方,赵文杰会放心只派张横这种三流货色看守?要么是他判断失误,要么,就是这里的真正底牌,他还没看到。
顾明远没有继续深想。他把几本账簿用油布层层包好,贴身放稳,又去了一趟的仓库。果然,甲字号库里是一箱箱装备,数量之多,足够武装一支千人的精兵。他只看了一眼,便觉背脊发寒。
他拿了点干粮和水,又从一座仓库里拿了一把制式长剑。剑身修长,钢口极好,比自己那柄破剑强了不知多少。他把旧剑扔在地上,将新剑佩在腰间。
走出仓库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顾明远站在山寨的院子里,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面无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可他的心情却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太多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后悔。不管是接了悬赏、杀了张横,还是拿到这些账簿,他都不后悔。
只是,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里是赵文杰的地盘。账簿失窃、山寨被破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城。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赵文杰,与送死无异。
他得先活下去,等实力够了,再回来讨这笔血债。
顾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黑风寨,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