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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2 16:10:15

急诊室的夜班,十二点换岗。

沈则坐在分诊台后头,面前摊着一本旧病历。他拿笔尖点了点纸面,没写一个字,就这么耗着。

走廊里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护士小周从处置室探出头:“沈医生,三床又吐了。”

“知道了。”沈则放下笔,站起来。

三床是个老太太,肠梗阻,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电话里一个劲儿地道歉。沈则给她做了灌肠,老太太缓过来一些,攥着他的手不放。

“大夫,我儿子啥时候到?”

“明天。”沈则说,“您先睡一觉,睁眼他就到了。”

老太太这才松开手,慢慢闭上眼睛。

沈则从三床出来,正好撞上护士站新来的实习生,捧着个托盘,跑得气喘吁吁。

“沈医生!来了个急救,工地塌方,压了两个人!”

沈则接过托盘,大步往抢救室走。

抢救室里灯光惨白。担架床上躺着个男人,灰头土脸的,半边脸全是血。旁边的工人师傅急得搓手:“大夫,你救救他,他还有俩孩子!”

沈则没答话,拿剪刀剪开男人的工作服。肋部塌了一块,呼吸急促,胸腔里有积液的迹象。

“准备胸腔闭式引流。”他说,“给他上监护。”

实习生手忙脚乱地递器械。沈则接过来,低头干活,动作又稳又快。他干急诊七年,从滨城一院的规培生干到主治,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稳下来。沈则的手没有停,剪开引流管包装,消毒,下刀,插管,一气呵成。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淌出来,实习生看得手心冒汗。

“沈医生,”她小声问,“他这能挺过去吧?”

“看他自己。”沈则头也不抬,“你把血压记一下,半小时报我一次。”

男人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沈则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他说,“转到楼上病房,观察一晚上。”

工人师傅连声道谢,跟着担架出去了。沈则洗了手,正要回分诊台,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沈医生。”

他回过头。抢救室门口站着一个高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工装外套沾着泥,胳膊上搭着件沾了灰的夹克。那人下颌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神却稳,没有惊慌。

“你是?”沈则问。

“我是工地的,姓陆,陆沉。”那人说,“刚才送来的那个,是我手下。”

“你手下?”沈则上下打量他,“你身上这伤,不处理一下?”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口子,像是刚想起来:“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得处理。”沈则说,“破了皮,进了土,回头感染,谁给他家俩孩子送饭?”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看着倒是真诚。

“沈医生教训得是。”他说,“那麻烦您了。”

沈则带他到处置室,让他坐下,自己拿镊子和生理盐水清理那道口子。口子不深,但长,从肘弯拉到腕子,沾着沙土。

“你这伤口,拖了两个钟头了吧。”沈则低着头,一边清创一边说,“送到医院第一件事是守着别人,自己倒不上心。”

“他伤重。”陆沉说,“我这就是皮肉伤。”

沈则没接话。他拿酒精棉球消毒,陆沉眉头都没皱一下。纱布缠好,沈则把袖子给他放下来,拍了拍:“好了。明天来换药。”

“行。”陆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医生,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六点来换药。”

沈则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随你。”

那一夜,急诊室又接了两个病人。一个醉驾的,一个翻车摔断腿的。沈则忙到天快亮才歇下来,靠着分诊台的椅子闭了会儿眼。

他眯了不到一个钟头,护士把他叫起来,说是走廊里有人吵架。两个家属为了先看谁,在分诊台前吵了起来,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沈则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等他俩吵累了,他才开口:“吵够了?吵够了谁病重谁先看,这不是菜市场。”

两个人被噎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吵。

沈则转身回了诊室。他累得眼皮打架,还是把早上的查房病历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靠着墙歇了歇。

第二天六点,他刚交完班,陆沉果然来了。

换了药,陆沉没走。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递给沈则。

“什么?”

“早饭。”陆沉说,“你忙了一夜,吃口热的。”

沈则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不用。”他说,“我回家吃。”

“拿着吧。”陆沉把纸袋塞进他手里,“我这人欠不得人情,你帮我处理伤口,我请你吃顿饭,两清。”

沈则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是热粥,还冒着气。

他抬眼看了陆沉一眼。这人站在初冬的晨光里,工装洗得发白,眼神干净,不像会耍心眼的样子。

“行。”沈则说,“那两清。”

他拎着粥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陆沉在后头喊:“沈医生!”

他回头。

“粥里加了糖。”陆沉说,“甜的。”

沈则没应声,转身走了。手里的粥热乎乎的,隔着纸袋烫手心。

他走了一段路,拐过街角,才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站在医院门口,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沈则没理他,加快了脚步。脸上却有点发烫。

他后来才知道,陆沉托人打听了他一晚上,知道他上夜班,知道他爱吃甜的,才买了这碗加糖的粥。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只当是工地上的人实在,知恩图报。

滨城的冬天还没过去。街上的银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没有人知道,再过半年,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沈则拎着那袋粥,走在回家的路上。晨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把粥喝完的时候,纸袋上还留着温度。

第二天夜班,陆沉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沈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分诊台前少了个总来换药的病人,他时不时会往门口看一眼。

第四天夜里,下着雨。陆沉来了,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两个纸袋。

“工地上赶工。”他说,“来晚了。”

沈则看着他那副落汤鸡的样子,接过纸袋,没说话。

纸袋里的粥还是热的。陆沉拿外套捂着,捂了一路。

沈则把粥放在桌上,又看了他一眼。陆沉浑身还在滴水,裤腿沾着泥,站在分诊台前,像条淋了雨的狗,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你去处置室,”沈则说,“把湿衣服换下来,柜子里有干净的。”

“不用。”

“你在我这儿站着滴水,回头地板滑了,摔了病人算谁的。”

陆沉这才去换了。他换上一件不合身的旧白大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子。沈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忍住,别过头去。

“沈医生,”陆沉喊他,“你这白大褂,还挺合身。”

“那是病人的衣服。”

“那我不还了。”

沈则被他气笑了,瞪了他一眼:“随你。”

那晚的急诊室照例忙乱。陆沉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人。他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靠着椅背睡着了。

沈则交完班,路过他身边,看见他歪着脖子睡得正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叫醒他。

他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陆沉身上。

后来陆沉总拿这事打趣他,说他心软,见不得人受冻。沈则每次都回他一句:“那是怕你冻死在医院门口,晦气。”

话是这么说。可那件外套,陆沉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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