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医院门口。
有时是晚上,有时是早晨,手里永远拎着吃的。粥、包子、热汤,轮着来。他不进门,就站在台阶底下等着,看见沈则出来,把东西往前一递。
“吃了吗?”
“吃了。”
“那留着当加餐。”
沈则推过几次,推不掉,也就接了。接的次数多了,护士站的人开始起哄。
“沈医生,那高个儿是不是在追你啊?天天送饭。”
“送的是工伤病人的感谢餐。”沈则面不改色,“别瞎猜。”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陆沉那工地离医院不近,开车都得四十分钟,能天天跑,不是吃饱了撑的,就是别有用心。
有一天,沈则下了夜班,没走医院大门,从侧门绕了出去。他绕到街对面,站在报亭后头,往医院门口看。
陆沉果然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站在台阶底下,低头看表。
沈则站了一会儿。陆沉又等了一刻钟,把纸袋拢了拢,揣进外套里,转身要走。
“陆沉。”
陆沉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侧门。”沈则走过去,“你天天来,到底图什么?”
陆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图你收下。”
“就这?”
“就这。”陆沉说,“我这人笨,不会追人。就想着,先让你吃口热饭。你要是肯吃,我就有盼头。”
沈则站在街灯底下,看着他说完这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那纸袋还冒着气。
“你几岁的人了,”沈则开口,“还说这种话。”
“话糙理不糙。”
沈则没再说话。他伸手,接过那纸袋。陆沉咧嘴笑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明晚还送?”
“明晚我休班。”沈则说,“你要真想请,请我吃顿饭,别光送外卖。”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行!我请!你想吃什么?”
“火锅。”
“走。”
那晚他们没吃成火锅。陆沉的车在半路爆了胎,两个人在荒郊野岭的路边站了一个多钟头,等拖车。最后饿得前胸贴后背,去路边摊吃了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老头,支着个小桌子,风一吹,塑料棚子哗哗响。
陆沉把馄饨端过来,搁在沈则面前,自己那碗还没动。
“你先吃。”
“你不饿?”
“我看你吃。”陆沉说,“你这人吃饭挑,肉片不干净的不吃,香菜不吃。这家我看着还行。”
沈则低头看了看碗里。馄饨皮薄,馅料足,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确实干净。
“你连我爱吃什么都知道?”
“打听的。”陆沉说,“你医院的小护士告诉我的,说你不吃香菜,怕辣,爱喝甜粥。”
沈则没接话,低头吃馄饨。热汤下肚,身上暖起来。风从棚子缝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陆沉站起来,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馄饨推到沈则手边,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吃两碗。”他说,“你那碗不够你塞牙缝的。”
“你那碗呢?”
“我不饿。”
“你少来。”沈则把碗推回去,“一人一碗,谁也不占谁的。”
陆沉还想推,被沈则瞪了一眼,老老实实端回来吃了。两个人隔着塑料桌板,呼噜呼噜地吃馄饨,谁也没再说话。
摊主老头收了钱,朝他们摆摆手,推着小车走了。街上彻底空了,只剩下路灯还亮着。
沈则抬头看了他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塑料棚子底下,笑得没心没肺。
“陆沉,”沈则说,“你图我什么?”
“不知道。”陆沉说,“我头一回见你,你蹲在抢救室里给那人做引流,手上全是血,眼睛却特别稳。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手底下有人命,我信他。”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陆沉说,“这年头,能让人信的人不多。我一眼就相中了。”
沈则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热。他低头,把两碗馄饨都吃了,一口没剩。
吃完,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车也少。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合上。
“陆沉,”沈则忽然开口,“你还欠我一顿火锅。”
“记着呢。”陆沉说,“下回一定补上。”
“下回是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则没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说:“下周五。我下周五休班。”
陆沉没有立刻应声。沈则侧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亮得吓人。
“沈医生,”陆沉说,“你这话,是答应我了?”
沈则加快了脚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陆沉站在原地,乐了一会儿,才追上去。
“沈则!”他在后头喊,“我请你去北边看雪!”
“谁要跟你去看雪!”
“你刚才答应的!”
“我答应的是火锅!”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被夜风吹散。
沈则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他坐在床边,想起陆沉说“图你收下”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通讯录,把陆沉的号码存了进去。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工地。
后来他想想,又改成了:陆沉。
改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窗外街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他盯着那片光,过了很久才睡着。
那之后,陆沉再送吃的,沈则没有推过。
有一回他连着上了三个夜班,人熬得发飘。陆沉送来的粥他喝了两口,靠在分诊台上就睡着了。再睁眼,发现自己身上搭着外套,桌上多了一杯热水。
护士站的人说,是那位“工地”送的,放了热水就走了,让她别吵醒他。
“沈医生,”小护士挤眉弄眼,“这要还不是追你,我把头拧下来。”
沈则端着那杯热水,没说话。
周末的时候,陆沉约他去了一趟工地。
说是工地,其实是片正在勘探的山坡,土方堆成山,几台钻机蹲在坡上。陆沉戴着安全帽,给他指哪儿是探槽,哪儿是岩芯。
“我这行,”陆沉说,“成天跟石头打交道。勘探好了,底下有矿,能养活一城人。”
“没矿呢?”
“没矿就再找。”陆沉说,“山跑不了,人也跑不了。”
沈则站在山坡上,风把头发吹乱。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灰蒙蒙的城,忽然说:“你整天在这荒山上,不闷?”
“闷。”陆沉说,“所以我去医院找你。”
沈则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倒实在。”
“跟你,不敢不实在。”
那天傍晚,陆沉送他回城。车开到半路,陆沉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怎么了?”
“沈则,”陆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路,“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肯跟我处,我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
沈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了?”沈则问。
“是。”陆沉说,“你答应不答应,给个准话。”
沈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窗外,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火锅还没吃呢。”他说。
“明天就吃。”
“明天是明天。”沈则转过头,看着他,“你要请我吃一辈子火锅,才算数。”
陆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眼里的光差点把沈则烧着。
“你、你这话——”
“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听不懂?”沈则推开车门,“下车,走回去。让你这榆木脑袋醒醒。”
他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陆沉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则。”陆沉的声音有点抖,“你答应我了?”
沈则没挣开他的手,别过头去:“嗯。”
陆沉握着他手腕的力气大了几分,又像是怕弄疼他,松了松。
“那我明天,”他说,“请你去吃火锅。”
“嗯。”
“后天也吃。”
“你想撑死我?”
“撑不死。”陆沉说,“我养得起。”
沈则被他这话说得耳朵发烫,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陆沉跟在后头,一直傻笑。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还亮着。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夜晚,再过几个月就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