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的检测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了。
确诊。苍白病。感染初期。
沈则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他都认识,可他盯着那行字,怎么也读不进去。
科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沈,你弟弟的情况,你也清楚。”主任说,“按规定,确诊的要转隔离病区,统一收治。”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主任顿了顿,“你这些天接触的病人多,按规定,你也得隔离观察。你手头的病人,先交给小刘。”
沈则没有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弟弟,会好吗?”
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小沈,”他说,“你是医生,你应该明白,这个病,目前没有特效药。”
沈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扶着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往隔离病区走。
沈宁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撑着要坐起来:“哥,结果怎么样?”
沈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事。普通的感染,住几天院就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宁信了。他躺回去,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得了那个病。哥,你给我带零食了没?”
“带了。”沈则从兜里掏出一包巧克力,递给他,“你爱吃的。”
沈宁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含糊地说:“还是我哥好。”
沈则坐在床边,看着弟弟吃巧克力。他不敢让沈宁看见自己的眼睛,便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城里的天灰蒙蒙的。救护车笛声此起彼伏,一整天没有停过。
三天后,滨城封城。
封城的消息是夜里传开的。官方发布通告,说疫情失控,全城管制,人不出户,车不上路。沈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值夜班。
他第一时间给陆沉打电话:“封城了。我弟还在医院。”
“我在医院门口。”陆沉说,“你出来,我把沈宁接走。”
“接走?医院不让——”
“你先出来。”陆沉说,“别的我想办法。”
沈则走出医院大门,看见陆沉的车停在街对面。路灯底下,陆沉穿着件旧夹克,正往这边跑过来。
“沈宁在哪儿?”
“住院部三楼。”
“走。”
两个人绕到住院部后墙,陆沉从车里摸出一截绳子,顺着排水管爬上了二楼平台,又把沈则拉上去。
沈宁被他们从病床上叫起来,一头雾水。陆沉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背,从窗户顺了下去。
“哥,怎么回事?”沈宁在陆沉背上挣扎,“我还在住院呢!”
“出院了。”沈则低声说,“别说话,跟紧我。”
三个人翻出医院后墙,钻进车里。陆沉发动引擎,车灯切进夜色里。
沈宁缩在后座,裹着从医院顺出来的毯子,半天才缓过劲来:“哥,那个病……我真没事吗?”
“查过了,没事。”沈则说,“你就是普通感冒。”
“那你刚才跟陆哥翻墙,跟做贼似的。”
“医院里乱,怕你交叉感染。”沈则把毯子给他裹紧,“睡会儿,天亮就到了。”
沈宁半信半疑地闭上眼。他到底还小,折腾了一晚上,很快就睡着了。
沈则回过头,看着弟弟睡着的样子,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城里的街上已经空了。路灯还亮着,没有行人,只有救护车和军车来回巡逻。陆沉把车灯关了,贴着墙根开。
“出城往哪儿走?”沈则问。
“北边。”陆沉说,“我托人打听了,北边还没封,政府在北边设了收容点。车队都在往北边撤。”
“车队?”
“城北有个物流园,有人组织车队往北撤,明天一早出发。”陆沉说,“咱们今晚先出城,到那边汇合。”
车开出城区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沈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往后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他忽然想起,当年搬进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那时候他刚毕业,攥着报到证,站在医院门口,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离开。
城北的物流园里,已经停满了车。货车、面包车、私家车,什么都有,车上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在组织秩序,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
陆沉把车停进队伍里,熄了火。
“歇会儿吧。”他说,“天亮出发。”
沈宁在后座睡着了,裹着毯子,眉头还皱着。沈则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毯子给他掖了掖。
“陆沉,”沈则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
“接我弟出来。这种时候,谁都不容易。”
陆沉没有接话。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过了很久才说:“沈则,咱们仨,得一起活着出去。”
车队是在上午出发的。
十二辆车,排成长队,沿着国道往北开。车上是两百多口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跟沈宁差不多大的学生。大家互不相识,却在这一刻挤在同一个车队里,朝着同一个方向逃命。
头一天还算顺利。车开得慢,走走停停,傍晚的时候停在一个镇子边上过夜。有人拿出干粮分着吃,有人生起火堆,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陆沉去找车队的领队,商量路线。领队是个退伍兵,姓周,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疤。他摊开一张旧地图,用指头划了一条线。
“北边的收容点在云州,走国道得三天。”周队长说,“路上有几个镇子,不知道安不安全。咱们人多,得绕着走。”
“绕路得多走一天。”陆沉说。
“多走一天,总比折进去强。”周队长说,“你懂勘探,地形你熟,帮我看看哪条路好走。”
陆沉蹲下来,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指了两个点:“这两段是山区,路窄,容易堵。走这边,绕开。”
周队长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他看了陆沉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搞地质的。”
“难怪。”周队长说,“这一路,你们跟着我走。到了云州,政府接管,大家就安全了。”
沈则坐在火堆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沈宁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火光跳着,照在沈宁脸上。他瘦了一些,皮肤在火光里看着还算正常。沈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哥,”沈宁迷迷糊糊地说,“饭糊了。”
“没糊。”沈则低声说,“睡吧。”
第二天,车队继续往北。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镇口的景象。
路被翻倒的车辆堵死了。车体焦黑,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散落着行李,还有几只鞋。镇子里的房子门窗大开,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纸。
没有人说话。车队安静地绕开那个镇子,继续往前开。
沈宁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镇子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哥,”他说,“那些人呢?”
“不知道。”沈则说。
车队在第三天傍晚,停在了河边。
这条河叫清川,是往北去的必经之路。河面不宽,水却急。周队长让车队停在河边过夜,明天一早涉水过去。
“这河浅,能过。”周队长说,“明早天亮就动身,别耽搁。”
陆沉站在河边,看着上游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岸。
“沈则,”他说,“这河上游,是不是有堤?”
“不知道。”沈则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说不上来。”陆沉说,“就是心里不太踏实。”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土腥味。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沉了下去。
沈宁在车里喊他们吃饭。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那一夜,没有人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