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病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最初的时候,医院里管它叫“无名热”。病人高烧不退,皮肤泛白,神志时清时糊涂。化验单上查不出病原体,抗生素用了没用,退烧药压下去又烧起来。
沈则连着熬了三个大夜,人瘦了一圈。他站在隔离病房外头,隔着玻璃看里头。床上的病人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神志清醒吗?”沈则问旁边的护士。
“时好时坏。”护士说,“刚才还喊他儿子的名字。”
“儿子呢?”
“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
沈则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化验单,单子上各项指标都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那天中午吃饭,沈则端着盒饭坐在楼梯间。陆沉发来消息,问他吃没吃。他回了一句“吃了”,又补了一句“隔离区的病人,状态不好”。
陆沉很快回过来:你别把医院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沈则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他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下午,隔离病房里出了事。
那个病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扯掉了手上的输液针,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拿头撞门。护士吓得尖叫,保安冲进去,两个人合力才把他按住。
沈则赶过去的时候,病人已经被绑在床上了。他睁着眼,眼珠浑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皮肤灰白,连指甲都是白的。
“他刚才还想咬人。”护士惊魂未定,“劲儿大得吓人,三个人才按住。”
沈则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病人以前是常客,隔三差五来急诊室挂盐水,见了他还打招呼,是个和气的老师傅。
现在那张脸,灰白,僵硬,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焦点。
沈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转重症。”他说,“报上面,申请隔离区。”
医院的隔离区是临时隔出来的,用移动板房在住院部后面搭了一片。床位不够,加床,加床还不够,走廊里也躺满了。
城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乱。有人说这是流感,有人说这是生化泄漏,有人说政府要封城。超市里的物资被抢空了几回,街上的人开始戴口罩,后来连口罩都买不到了。
沈则给沈宁打了个电话,叮嘱他别出门,口罩戴好,勤洗手。沈宁在电话那头敷衍地应着:“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沈则说,“十七岁,不算大人。”
“马上就十八了。”
“那也等我看着你过完生日再说。”
沈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你到时候给我买蛋糕。”
“买。”
“要巧克力的。”
“行,巧克力的。”
挂了电话,沈则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街上没什么人。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沈宁最后一次轻松地通电话。
沈则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有吃饭的工夫给陆沉打个电话。
“你那工地停工了没有?”
“停了。”陆沉说,“上头说查清了再复工。你呢?”
“我这边……”沈则顿了顿,“忙。”
“你注意身体。”陆沉说,“我给你送点吃的去,放医院门口,你自己出来拿。”
沈则没让他来。医院外头已经戒严了,进出要查证,人多眼杂。
那一夜,沈则值完班回家,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被手机吵醒,是沈宁打来的。
“哥,”沈宁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学校有人病了,全班隔离。我能去你那儿住吗?”
沈则坐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在学校,宿舍里。门锁了,不让我们出去。”
“你别慌。”沈则说,“你先待在屋里,别出门,口罩戴好。我明天想办法。”
挂了电话,沈则睡不着了。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又拨了个电话给陆沉。
“陆沉,我弟学校隔离了。”
“我在。”陆沉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也没睡,“你把他学校地址发我,我明天去接。”
“你进不去,戒严了。”
“我有办法。”陆沉说,“你先睡,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陆沉果然把沈宁接了出来。他找了工地上的关系,开着拉渣土的翻斗车混进学校后门,把沈宁塞进驾驶室带了出来。
沈宁灰头土脸地站在陆沉家门口,看见沈则,眼睛红了。
“哥。”
“哭什么。”沈则走过去,上下打量他,“没发烧吧?”
“没有。”
“那就行。”沈则拍了拍他的肩,“先进来,洗个澡,吃饭。”
沈宁住进了沈则的出租屋。陆沉也搬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两居室里。白天,沈则去医院,陆沉去工地善后,沈宁在家上网课。
日子提心吊胆,却还算安稳。
直到那天,沈宁发起了烧。
沈则下夜班回家,看见沈宁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他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上。”沈宁说,“哥,我冷。”
沈则的心沉了下去。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给沈宁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起来,去医院。”
“哥,我没事,就是感冒。”
“我说了,起来。”
沈宁被沈则拽起来,裹上外套,塞进车里。陆沉听见动静,也下了楼,看见沈则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坐进驾驶座。
医院发热门诊排着长队。沈则拿着自己的工作证,把沈宁带到了隔离区。医生给沈宁抽了血,做了检查。
结果要等四个小时。
沈则坐在隔离区外头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掌心。陆沉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四个小时后,护士拿着单子出来。
“白细胞异常。”护士说,“疑似感染。留观。”
沈则的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走进留观室,看着躺在床上的沈宁。
沈宁已经睡着了。年轻的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很重。
沈则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了很久。
“哥。”沈宁忽然开口,声音含糊,“我想回家。”
“嗯。”沈则说,“等你好了,就回家。”
沈宁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沈则坐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走出留观室,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结果还没出来。”沈则说,“你回去歇着,别耗在这儿。”
“我不走。”陆沉把早餐递给他,“沈则,我陪着你。”
沈则接过早餐,没有吃。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陆沉,”他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救不了他。”沈则说,“我是医生,可我怕我救不了我弟弟。”
陆沉没有接话。他把早餐放在椅子上,走到沈则身边,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是医生,”陆沉说,“可你先是沈宁的哥。这世上,没有谁能保证治好自己最亲的人。你能做的,就是尽力。”
沈则低着头,没有说话。
“再说了,”陆沉说,“他要是真病了,还有我呢。我力气大,背得动他。咱们仨,谁也不会落下谁。”
沈则抬起头,看着陆沉。
晨光落在陆沉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他看着沈则,眼神很稳。
“嗯。”沈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