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头一回出门读书那天,翠儿比他还要紧张。
那只书袋被她翻开了三回。头一回查竹笔,怕笔尖磕断;第二回查字帖,怕折了角;第三回翻出父亲偷偷塞进去的一包枣,掂了掂,嫌太沉压肩,倒出来一半,想了想,又从桌上拣了三颗放回去。
“叫人欺负了,你回来告诉我。”
沈墨正抬脚跨门槛,闻言回头:“你去替我打?”
“我告诉老爷。”
“那我自己告诉爹。”
翠儿被这一句堵得张口结舌,伸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如今会说话了,句句都顶人。”
沈万年在门外候着,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出声。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浆洗得挺括的长衫,一手提着一条束脩、一小罐今年新收的芝麻,另一只手,自出门起就一直牵着儿子,半分也没松开。
醒来已有半月。这条巷子,沈墨终于能从头走到尾,脚下不再打晃。
城东的人家起得早。有人搬了矮凳坐在门边捻麻,脚下的篾筐里盛着半筐纳好的鞋底,麻线在指间嗤嗤地绞出细响;一个妇人拎着裤脚,拿木瓢一下一下把门前的积水泼进沟里,水花溅在青石上,很快又被日头收干。隔壁炊饼铺揭开蒸笼,一团白气腾地涌起来,顺着屋檐漫过半条巷子,卖饼的老妪就隔着那层白雾招呼沈万年。
“送孩子去学里?”
“去试试。”
“试什么!”白雾散开,老妪探出半个身子,“都能走得这样齐整了。”
她拿油纸包了半块热饼,不由分说塞进沈墨手里,饼子烫得他两手直倒换。
“到了先生跟前,嘴甜些。”
沈万年伸手要掏钱,老妪一摆手,油纸在她指间抖了抖:“半块饼也掏钱,你是嫌我小气?”
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推门进去,满地都是落下的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明德正在扫院子。老先生鬓发已经花白,长衫下摆掖进腰带里,手中那把扫帚缺了一角,扫到墙根总得再补上两下。见沈万年进来,他把扫帚往墙上一倚,先接过束脩,那罐芝麻却往回推。
“旧日便说好了,只收一份。你家孩子从前虽坐不住,也未必一句没听进去。”
沈万年连忙摆手:“不是补束脩,是庄上今年出的头一茬,您尝尝。”
“留下半罐。另一半带回去给孩子吃。”
两人在槐树底下推让了半晌,周先生索性回屋取出自己的陶罐,当面倒了一半,罐口一斜,芝麻簌簌地淌下去,落进去的声音又轻又密。沈万年这才安下心来,领着沈墨上前行礼。
沈墨照着翠儿教过的样子拱手,一低身,宽大的衣袖却顺着胳膊滑了下来,露出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半块饼。
周先生瞥了一眼:“先吃了。”
他窘在那里,耳根一热。
“一边拜先生,一边怕饼掉了,礼也行不好。”
老先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重新拿起扫帚去扫那些槐叶,背过身去,给他们留出吃饼的工夫。
堂中只摆着九张矮案。几个孩子早挤在窗边,把外头那一番推让看了个满眼。沈墨一进门,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头一个站了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挪。
“你真好了?”
沈墨认出他是赵家打铁人的儿子。孩子七岁,前襟上那片洗不掉的黑印里还夹着一点新蹭的粥渍,脸颊饱满,胳膊比同龄人结实得多,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远没到虎背熊腰的地步。
“好了。”
“那你认得我不?”
“赵铁柱。”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伸手一把把身旁的书袋拖开:“坐这儿。这儿日头晒不着眼。”
后排有个孩子把头埋在案上,低声嘟囔了一句“沈家的傻子”。声音不大,赵铁柱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即扭过头去,凳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谁?”
戒尺“啪”地落在案上。
“赵铁柱,凳子摆正。”周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目光又平平地移向后排,“何家小子,嘴里有多余的话,今日把上篇多读三遍。”
他并没有多加责备,只等孩子们都坐定了,才把一块沙盘轻轻摆到沈墨面前。
“能坐多久便坐多久,累了告诉我。”
课从认字开始。
沈墨原以为这算不得什么难事,真握起竹笔,才知道自己想得太容易了。纸上的字与他熟悉的繁体极相近,有些偏旁却拐了别的弯,字义也常沿用着更古的一层。至于笔画,他心里明明清清楚楚该往哪里走,手腕偏偏不听使唤地往里扣,一横写出来,活像一条弓着背的毛虫。
他咬住牙,试着把手腕稳住。第一横总算写平了,第二横却因为力道使得太匀,从头到尾一般粗细,拖得又死又板。
旁边的赵铁柱探过头来瞧,乐得直晃:“你的横,比俺的还胖。”
沈墨侧头看了看他沙盘里那个歪歪斜斜的“木”字,慢条斯理道:“你这棵树倒了。”
赵铁柱脸上一红,赶紧伸手把沙抹平。
“还没长好呢。”
两人低下头去憋笑,肩膀一耸一耸。再一抬眼,戒尺已经不声不响停在了案边。
周先生没有打人。他只是伸出手,把两人握笔的位置各往上提了一点。
“腕子别压死。手会动,还得知道笔往哪里走。”
沈墨依言重写,一笔下去,果然轻便了许多。他盯着沙上那个仍旧算不得好看的字,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从前赶论文时都不曾有过的耐心。
院中的日影慢慢挪过半块青砖。先生让年幼的歇了手,另取一册边角起了毛的旧书,给年长些的学生讲。沈墨抬头看见封皮上那个“周”字,本没在意,听了几句,却听见了周公与武王。
他等先生话音一落,举起了手。
“先生,这个周王,也姓赵吗?”
后排一个大孩子先笑出声:“现在皇帝才姓赵。”
“那为什么都叫周?”
老先生看了看他,把书合上了。
“问得好。这件事不讲清,读到后头,就要把数百年的事混作一处。”
他取过竹笔,在沙盘上自左向右划了一道长线,先写下“古周”,再写“诸国”,随后落笔一个“秦”字。
“书里这位周王,姓姬。到列国末年,秦先灭了诸国,合中原为一,那是约四百五十年前的事。秦的国祚只有三十余年;秦一亡,天下又乱了近八十年。”
笔尖往右移去,在线的那一头,写下一个新的“周”。
“后来赵氏起于洛都,立了如今的大周,到眼下,已有三百余年。国号虽同,姓氏不同,立国的前后也不同。”
沈墨盯着沙上那道线,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掐了一下。心里那个盘桓多日的猜想,此刻终于稳稳落了地。
有秦,有先秦诸子,往后却再没有他烂熟于心的汉与唐。翠儿说的赵家天下并不是记错——这一条历史,从某个岔口起,就走到别处去了。
赵铁柱把脑袋凑过来:“那我爹说的燕人,是哪一截?”
“北燕与本朝并立,四十年前才亡。”先生又在那道线的上方另画一线,短短一截,“灭了秦与诸国,不等于往后就没人再立国;大周立国,也不是当日就有今日这般大的疆土。”
有孩子按捺不住,追问起打仗的事。周先生只拿竹笔在桌沿点了点。
“先把前后记清。这仗一开了口,你们午饭都不想吃了。”
赵铁柱立即坐直了身子:“饭还是要吃的。”
堂中哄然笑成一片。
午间,住得近的孩子各自归家,两个从村里来的留在槐树下就着凉水啃干粮。沈万年还没来接,沈墨便坐在廊边等,顺手把书袋里那包枣掏出来,分了几颗给赵铁柱。
一个瘦孩子端着水碗慢慢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赵铁柱嚼着枣,替他讨:“给二狗一颗——他家今早有兔子肉吃,偏没给俺留。”
“卖了。”刘二狗说。
“你爹都打到了。”
“打到也得卖。”
赵铁柱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话来,末了把手里较大的那颗枣换给了他。刘二狗也不客气,接过就咬了一口,枣核吐进脚边的落叶堆里,扑一声,就不见了。
他八岁,眼睛很亮,看人时却常常先看鞋。沈墨问他为什么总把书举得那么远,刘二狗反倒奇怪起来:“字凑近了,不是都糊在一处?”
“我不糊。”
刘二狗偏过头来看他,眉毛拧着,显然有些不信。
沈墨把沙盘往外挪了挪,用竹笔在正中写了一个大大的“山”。刘二狗这回一眼便认了出来,随即低头去看自己膝上那册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沈墨没有凭这一眼就替他断定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下回借一张大字帖来,让他再试试。
下午没有正经的课。周先生替人写了一封家信,沈墨搬了小凳坐在旁边磨墨,墨条在砚台里转出一圈一圈的黑。
来的是个送菜的妇人,儿子在州城一家布铺当伙计。她先说自己一切都好,说得极顺,像是路上已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说完便停住了,想了半晌,才小声添上一句:秋鞋做好了,下趟让赶车的陈家叔捎去。
“写上莫怕费饭钱,饿了要添饭。”
先生笔下不停,写了。
“再写,掌柜的若还肯留他,过年不回来也成。”
先生这才停了笔,抬眼看她:“离得十五里,回一趟还不容易?”
妇人低头搓着衣角,指头把那一处布搓得起了毛。
“他怕耽误铺里用人。”
信写完,她从布包最里层数出润笔钱,一枚一枚放在案上,又仔仔细细听先生从头念了一遍。听到末尾“母安”两个字,她连连点头,说好、好,眼里却已经蓄满了泪,只是死死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等她走远了,沈墨才问:“往南十五里,就是青州城?”
“不错。咱们清河在州境北边,归章丘郡管,州治却也偏北,离这里近。”
“洛都呢?”
“还要往西南去,走安平那条路,千余里。”老先生把砚台往旁边挪开,露出案上一小块干净地方,“先认得家门,往后自然有机会认大道。”
这一日的下午,沈墨头一次明白过来:书上写的千余里,和方才那妇人口中的十五里,原是两种全然不同的远近。
沈万年来接他时,周先生把人留在门边说了几句话。
“记性是好的。写字还生,坐久了也累,先随小班听着。”
父亲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是不是……从前耽误得多了?”
“六岁而已,急什么。”
沈墨立在门内的阴影里,清清楚楚听见父亲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松下来,像是压在肩上许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挪开了一寸。
回家路上,父亲问他,先生讲的可听得懂。
“有的懂,有的不懂。”
“不懂便问。”
“问多了会不会烦?”
沈万年认真想了想:“别在人家夹菜到嘴边时问。”
他显然是想起了自己被人追着问田亩账目的那些时候,话一出口,自己先笑了。沈墨也跟着笑,伸手拽住父亲的衣袖,一步一步走过那条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巷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长一短,并排往前挪。
第二日,他再进私塾,赵铁柱已经把旁边那张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里的沙都抠了出来,自己的书袋却仍旧扔在地上。
“俺跟二狗说好了,晌午去看南街练枪的。”
沈墨放下沙盘:“先生许了吗?”
“把字写完就许。”赵铁柱朝他挤了挤眼,“你快些。今天那人要使真枪。”
一片槐叶打着旋从窗前落下去。沈墨坐进那个替他留好的空座,把竹笔握正,指节抵住笔杆,稳稳的。
这一回,他没再想着故意写错哪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