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的锣声才响过第一遍,赵铁柱就把最后一笔重重戳进了沙里。
那个“木”字写得端端正正,偏偏最后一捺收不住势,一路拖到了盘外。他也顾不上抹,捧起沙盘就去找先生,脚步比平日背书时快了一倍。
“写完了!”
周先生把字验过,却没急着放人。
“谁领你们去?”
“俺爹。”
“你爹呢?”
赵铁柱伸长脖子往门外张望,一张脸上的兴奋顿时去了一半。又等了好一阵,赵大锤才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两把新换了柄的锄头,铁头一晃一晃,进门先向先生赔不是。
“东街那家非说旧柄还能使,硬耽搁了半晌。沈老爷也在老张铺里,叫我顺路接孩子。”
周先生这才点了头。刘二狗没能同去——他父亲来接他帮忙送皮货,临出门朝赵铁柱晃了晃手,意思是看完了回来讲给他听。
八月初五,逢清河的集。
南街上挑担的、推车的挤作一处,肩擦着肩。卖箩筐的怕筐蹭上了油,卖油的怕人碰翻了罐子,两下里都提着心,吆喝声便都比寻常高出一截。桥边一溜摆着青梨和栗子,青梨上还带着白霜;近水处是鱼摊,湿草苫在木盆上,偶尔盆里一翻,甩出一截活鱼尾巴,水珠溅得旁边买线的妇人连连后退,嘴里啐个不停。
沈墨本还在低头认路,走了一段,鼻子先被一股油煎豆腐的香味牵了去,脚下便慢下来。
赵大锤看在眼里,笑道:“待会儿见了你爹讨钱去,俺这里只管不把你们领丢。”
赵铁柱立即接口:“那俺找沈叔讨。”
“有出息。自家的爹倒省下了。”
练枪的在庙前那片空地上,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赵铁柱找了半天没见着传说中的铁枪头,正要问,赵大锤便说,教徒弟过招,哪里能回回真扎。当中一个穿褐色短衣的汉子使一根木杆,身前立着两个各持短棍的徒弟。沈墨个头矮,怎么也挤不进去,赵大锤索性把两个孩子领到台阶那边,站在高处往下看。
场中并没有戏台上那些翻筋斗、亮相的花哨。短棍才一逼近,长杆便抢先点向其中一人胸口,逼得那人不得不侧身;另一人刚要从旁挤上来,持杆的汉子已经绕到了他同伴身侧,一杆横过去,把两个人的路一并封死。
“怎么不一齐打?”赵铁柱急得直跺脚。
“你说他俩不想?”赵大锤反问。
话音未落,木杆已贴着短棍滑了过去,杆端轻轻往前一送,右边那徒弟便一屁股坐倒在地。四周轰然叫好,赵铁柱也跟着拍手,拍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话。
沈墨看得比他仔细。
两个徒弟力气都不算小,可他们站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重叠。持杆的人自始至终都在让这两个人彼此碍事:谁想绕开,杆端就逼谁后退。整场下来,那根木杆几乎没有一次是在追着人打,倒像是一直在替他们两个安排落脚的地方。
他能指使自己身上每一处筋肉,却想不出若换了自己站进场中,第一步该往哪里迈。
一套练罢,那汉子拄着杆擦汗,扬声招呼有意学艺的往南街武馆去问。旁边有人捧场,说罗师傅这一身本事,怕是快熬到宗师了。
罗师傅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这话别往外传,叫同行听了,我还开不开门?”
人群哄地笑起来。
“诸位真想送孩子来,头一年,先把脚下站稳。皮肉没打熬,骨架没长成,抡起大枪,伤的是自己。”
赵铁柱一听“头一年”,小声嘀咕:“一年都不教枪?”
赵大锤在他后脑上轻轻一按:“你打铁头一天就能打刀?”
人群里有人追问,宗师上头还有没有更高的人。罗师傅一边收拾木杆,一边说,也不藏着掖着:练武常分炼皮、锻骨、通力、化劲,再往上,才是宗师、大宗师;单是前头这几层,就够许多人磨去半辈子,真能到大宗师的,朝廷也要以上宾相待。
“听说大宗师一掌能隔河打死人!”
“哪条河?”罗师傅眼皮一抬,“你家门前那条水沟?”
众人又笑作一团。
“宗师能把罡气附到身上、兵器上,也能聚着往外打,一两丈、三丈的都有。大宗师底子厚,五丈十丈仍能伤人,可不是随手往四面八方一推,就处处一样有力。真要隔着大江,他也得先找渡船。”他把汗巾扯下来抖了抖,“宗师出手,我倒亲眼见过一回;大宗师的本事,是听护商队的前辈讲的。”
赵铁柱听得眼睛发亮:“十丈!那得走多少步?”
沈墨却把“罡气”两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这世上的武功显然不止于寻常技击,然而它自有一套从脚下一层层往上垒的规矩——不是吃下一味药、得着一句口诀,便能一步登天的。
他抬头问赵大锤:“一个大宗师,能打得过一支军队?”
赵大锤还没来得及答,罗师傅已经听见了,笑着朝这边看了一眼。
“百十个散兵,听说真有高手能打散。可换成几千有弓有盾的精兵,人家分批来,围着耗,你当高手就不用喘气?”他顿了顿,“不过高手若一心要走,寻常人也难拦得住——那还得看有没有困得住人的地势。”
说完他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有再多看这个矮小孩子一眼。
沈墨跟着赵大锤下了石阶,顺口问了一句束脩多少。价钱一报出来,赵铁柱先把肩膀缩了回去。
赵大锤全看在眼里,却没有笑儿子:“等你筋骨再长长。眼下先把饭吃好,别替你爹心疼那还没花出去的钱。”
赵铁柱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老张头的铺子在集市稍南,门框上钉着一只旧马掌,被过往的人摸得发亮。他本名张德山,是南街最有资历的铁匠。赵铁柱的亲爹是赵大锤,两家常合打大件,铁柱也就常来老张头这儿帮忙——论辈分,他喊一声张伯,却不是这铺子里的什么干亲。
进门先觉着一股热浪扑面,隔了一瞬,才听清那叮当的敲铁声。沈万年站在水槽边,手里捏着一张修犁的单子;老张头用铁钳夹起一片烧得通红的铁,正在砧上一下下整形。锤子每落一回,火星便沿着砧边泼出去,落地即灭,像一把撒出去又收不回的碎金。
赵大锤把两把锄头往墙边一搁,极自然地走上前,抄起旁边那柄大锤。
老张头敲在哪里,他的锤便跟着落在哪里。轻响领着重响,一声高一声低,节奏一合上,连门外那满街的嘈杂都像退远了。
“这是你爹的铺子?”沈墨问赵铁柱。
“不是。俺家在东头,铺面小,大活送张伯这儿一道做。”
赵铁柱伸手指着墙根堆着的铁料,声音里藏不住几分得意:“那几把锄头,是俺爹打的。”
“你帮什么?”
“递柄,扫地。”他顿了一下,把腰板挺直,“风箱也能拉几下。”
沈墨点点头,没有笑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肯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得这样郑重,已经很好了。
沈万年一眼看见儿子,先伸手摸了摸他后背,探探是不是走出了汗,才指着凳子叫他坐。凳边搁着一筐杂石,红褐的、青灰的混在一处,沈墨扫过去一眼,目光便停在了最上头那一块上。
他伸手拿起来。石头比预想的要沉,压得腕子一坠。
表面算不得鲜亮,蒙着一层土状的风化壳,新断口处却泛出一线暗红,像凝住了的血。他把石头翻转过来,拇指擦过那道粗糙的边缘——前世在露头上敲样、看条痕的那些习惯,几乎不必召唤,自己就回到了手上。
“喜欢?”沈万年问。
“这是什么石头?”
老张头正停锤喝水,见他捧着那块矿样,便隔着水槽道:“北山炉户送来的。他们新换了料口,拿几块过来比比颜色,还托我补两件炉具。”
“能烧出铁?”
“能不能,烧过才知道。”老头把水碗一搁,“长得红未必都出好铁。”
沈墨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匠人已经把那块石头接过去掂了两掂,随手朝筐里另外两块一指:“这块沉,那块空。一样是一筐送上来,斤两差得远了。”
沈墨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四下里找了片破瓦,把石头粗糙的那一面按住,轻轻划了一道——一线红褐色的粉痕,清清楚楚显了出来。
“能留下红印。”
“是。有人拿来掺灰刷墙,也有人磨细了画线。”
是赤铁矿的可能很大。沈墨用袖口抹掉瓦上的痕迹,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下去了一寸。这份熟悉,是他醒来之后头一回尝到——朝代是陌生的,街道是陌生的,连自己这双手都是陌生的,唯独石头还认得他,仍旧肯让他凭着老法子,一寸一寸摸出个凭据来。
他抬起头问:“能给我一点么?我想比着画字。”
老张头拿起小锤,从样块边缘敲下薄薄一片,也就两枚铜钱叠起来那么大。
“大的得留着给人看,这个拿去。”
沈万年伸手就去摸钱袋,老张头眼一瞪:“一片烂石头,你也要把账算到我头上?”
“那这回修犁——”
“修犁的钱一文不少。你别混。”
赵大锤在旁边笑出了声。
沈墨把石片用纸细细包好,向老张头道了谢。转身时,他一眼看见门外停着一辆运铁料的车,车辕边挂着一块盖了印的木牌,随车的车夫正捏着单子,同买料的人一项项核对数目。
“自己去山里捡,可以么?”他压低声音问父亲。
“路边散落的石头,捡几块玩不碍事。”沈万年俯下身来,替他把那个纸包往怀里塞牢,“围起来的矿场不能进,开口凿矿更不成,得有矿引。咱家北田旁边也有个旧石堆,哪天收粮带你去看。洞口可不许钻。”
沈墨答应了。
临走,赵铁柱心里还惦记着街口那锅油煎豆腐,眼睛不住地往那边瞟。沈万年一眼看破,买了两小碗来,让两个孩子坐在铺外的石条上吃。
卖食的撒上一撮葱花,浇了一勺酱汁,热气腾腾端过来。赵铁柱烫得直倒气,两片嘴唇合不拢,却舍不得停下。沈墨吃完抹了嘴,才发现衣襟上多了个小黑点——是方才在炉边站得近了,被一粒细小的火星燎的。
掌心也留着一点浅红。他揉了揉,并不怎么疼。
到了晚上,翠儿在灯下替他补衣襟,沈墨独自坐在自己屋里,把白天得来的那片石头拆了开来。纸上沾着些红粉,他用指腹一点点拂净,原本只是想再看看那处断口,手心却渐渐热了起来。
他顿住了。
那股热与被火烫着全然不同,倒像一缕极细的线,从掌心那一点钻进皮肤,顺着腕子不紧不慢地往上挪。石片贴着掌心的那一小处,颜色明显变浅了,边缘也细微地松散开来,像被水泡久了的土。
沈墨猛地把手抬起。
热意断了。
窗外,翠儿隔着屋子问他,衣襟这处要不要绣一片叶子,免得补疤难看。
“都好。”他答。
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把一根手指按到那处浅痕上。凭着方才那一点感觉,他试着让掌心重新去接纳那一缕热。
热意重新接上了。
灯火轻轻一跳。那一点红褐色的石屑缓缓地塌陷下去,无声无息,末了只在纸上留下指尖大小的一撮灰色粉末。
沈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手。
白天那块他最熟悉不过的石头,此刻忽然成了整座清河县里,最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