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穿着她那件墨绿色花衬衫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踩着一双人字拖，鞋底在热浪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绿色挑染从耳后垂下来，被风一吹就缠上颈侧。
她嘴里叼着一根菠萝冰棍，听到手机响了。
于是她拿出手机，含糊地“喂”了一声。
“你又去便利店了。”
谢不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冽得像冰镇过的梅子酒，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天然带着一股洞察一切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胡来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笑着问。
“背景音里有冰柜压缩机的声音，还有收银台那首老到不行的促销播报。”谢不晚顿了顿，“我猜你又买了买一送一的临期酸梅汤。”
胡来低头看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确实躺着两瓶酸梅汤，瓶身上贴着红色特价标签。她嘿嘿一笑：“便宜四块五。四块五啊晚晚，我们孤儿院出来的，该省省该花花。”
“你上周拉肚子三天。”
“那是意外。”
“你上次往游戏里充了四十七万。”谢不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精准的讽刺。
“那是投资。”胡来面不改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嗤，轻得几乎听不见。
胡来能想象出谢不晚此刻的样子，靠在那把价值不菲的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眉眼懒洋洋地垂着。
那个人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美得不太像活人，鼻尖一颗小红痣点在雪白的皮肤上，像画师落款时心血来潮的一笔，把整张脸从“漂亮”推到了“危险”的边界。
“给我打电话，今天你那个家又发生了啥？”胡来问。
“三房要把他那个宝贝小儿子塞进董事会，说人家留学刚回来，学的金融管理。”
谢不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愉悦，“实际上读了四年表演，还是肄业。他们几个在饭桌上表演的特别真实，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哈哈哈哈哈哈。”胡来笑得肩膀直抖。
“下周三开会，我准备了一份完整的就读记录，准备当众发放。”谢不晚说，“到时候他念财务报表的表情，我再给你分享。”
“你太坏了，我喜欢。”
“谢谢。”
胡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身是那种旧绿色，漆面有些斑驳，停靠时发出“咯吱”一声响。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塑料袋往旁边一放。
“先挂了，我上车了。”
“去哪儿？”
“随便转转。”胡来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的豪门连续剧有更新了记得随时给我讲。”
“嗯。”
电话挂断。
胡来靠在座椅上，把冰棍棍子用纸巾裹了放进塑料袋里。她系好安全带，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穷过的人，惜命。
“师傅，去北边的江上，绕城路走。”她随口报了个地名。
司机没出声，只是按下了计价器。车内飘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得有些发闷。胡来按下车窗，但车窗纹丝不动。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师傅，窗子开不了啊。”她说。
司机没理她。
胡来也没在意，低头刷手机。社交平台上关于“规则之间”的讨论越来越多了，隔三差五就有人发帖说自己被拉进了什么副本，底下回复清一色的“又疯一个”。
胡来偶尔当笑话看，还会拉着谢不晚一起点评，说这些人编故事的水平参差不齐，连个像样的起承转合都没有。
她刷了两分钟，忽然觉得不太对。
窗外的街景在重复。
同一家面馆，同一棵歪脖子梧桐，同一个站在路边的穿黄裙子的小女孩。它们以完全一致的姿态从车窗前掠过，像一段被设置好循环播放的影像。胡来收起手机，坐直了身体。她没有出声，只是用余光观察。
司机是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后颈处有一块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刷了一层墙灰。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计价器在跳。
七块五，七块五，七块五。
每一次跳动的数字都一模一样，间隔的时间也一模一样，像一颗机械心脏在匀速搏动。
胡来的桃花眼慢慢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余光一直看着司机的手。那双手根本没有在动。
方向盘没动，油门没踩，刹车没踩。
车在走。
窗外的街景变了，从循环的商业街变成了一条荒芜的公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像有人拉下了天空的调光开关。
胡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栏空白。
“师傅，”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咱们这是走哪条路啊？我怎么有点不认识了。”
司机没有回答。
计价器还在跳。
七块五，七块五，七块五。
胡来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嚼碎。她把糖纸仔细折好，塞进裤兜。她不确定现在算不算“车内进食”，但糖已经进嘴了，总不能再吐出来。
她靠回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桃花眼里闪过一层幽微的光。
天彻底黑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窗外投进来，把车厢内部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胡来的半边脸浸在暖光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绿挑染在暗色里像一截发光的藤蔓。
然后，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动了。
他的脑袋慢慢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右侧偏转，脖子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互相咬合。那张脸从阴影里转过来，被路灯照亮。
胡来看清了。
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片光滑的、空白的皮肤，像一颗被剥了壳的煮鸡蛋，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层泛着蜡光的皮。
“欢迎……”
那声音从它脖子深处挤出来，含混而潮湿，像浸了水的旧磁带。
“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胡来低头看看自己腰上已经扣好的安全带，说：“系着呢，谢谢关心。”
那个东西的空白面孔朝着她，停了两秒。
然后它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张开，像一只从深海里探出的节肢动物。它非常缓慢地、极其认真地，把手指戳到了胡来的安全带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系好了。”它说，然后把手缩回去，重新转过头面向挡风玻璃。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胡来脸上挂着的笑没有变，但她的右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车门把手上。她轻轻一拉，锁死的。
车窗同样。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从车顶、从底盘、从车窗的每一道缝隙、从胡来自己的胸腔深处同时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和起伏，像一段被统一校准的机械播报：
【欢迎玩家进入单人副本：午夜出租】
【副本类型：单人】
【副本人数：1人】
【副本难度：D级】
【通关条件：在出租车到达终点前，找出《乘客须知》中隐藏的三条谎言】
【副本时限：30分钟】
【温馨提示：请勿在车内进食。】
胡来听完，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一缸被风吹皱的水。她把酸梅汤的瓶盖拧开又拧紧，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真的存在啊。”
她抬起头，看向副驾驶座后背挂着的那张泛黄纸片，桃花眼里映着昏黄的路灯光，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