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没有急着去碰那张纸片。
她把背挺直，后脑勺抵在座椅头枕上，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整个车厢。人在面对未知规则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手比脑子快。她不打算犯这种错。
副驾驶座后背上的那张纸片泛着陈旧的黄，边角卷曲，像在雨里泡过又晒干。它被塞在一个透明塑料框里，框子右上角有一道裂纹，裂纹正好穿过某一行字。胡来眯起眼睛，借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开始逐条辨认。
《出租车乘客须知》
1.请全程系好安全带，直到车辆完全停止方可解开。
2.请勿与司机交谈，如司机主动搭话，请礼貌回应。
3.车内禁止饮食、吸烟及丢弃垃圾。
4.如感到眩晕或不适，请闭眼休息，切勿看向车外。
5.本车途经所有站点均不会停车，请勿要求司机停车。
6.到达终点后，请检查随身物品。如有遗失，请勿返回寻找。
7.如有紧急情况，请按住计价器上的红色按钮三次。
8.本车不提供发票，请勿索要发票。
9.感谢您选择本公司的出租车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九条。胡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通关条件：找出隐藏的三条谎言。
她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从纸片上移开，落到副驾驶座的窗户上。那层暗红色的液体已经从车窗底部渗了上来，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血水冲洗这辆车。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向上爬，所过之处，外面的世界被糊成模糊的色块。
胡来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司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肩膀有节奏地起伏着。那种起伏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胡来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的肩膀起伏和计价器跳动的频率是一致的。
七块五，吸。七块五，呼。
她把这个发现压进心里，不动声色。
现在需要验证规则。
她挑了最安全的一条开始。第六条说的是“到达终点后，请检查随身物品。如有遗失，请勿返回寻找”。这条的前半句是一个动作指令，后半句是一个禁止指令。但在到达终点之前，这条无法验证。
第八条同理，她不会去索要发票。
第九条是废话。
真正能立刻验证的，是第二条和第四条。
第二条的困境在于，规则说“请勿与司机交谈”。但她之前已经跟司机说过好几句话了，司机没有回应，也没有触发任何惩罚。后来司机转头对她说“请系好安全带”，她回了，也没事。
但这里面有一个模糊地带：“司机”指的是那个穿制服的人形生物，还是这辆车本身？如果“司机”指的是那个东西，那它刚才主动搭话，她礼貌回应了，符合规则。如果她再主动开口，而它不回，那算不算违反？从规则的字面意思看，无论对方回不回，主动说话本身就触犯了“请勿与司机交谈”。
可系统提示里的“请勿在车内进食”和第三条的“禁止饮食”互相印证，说明规则重叠是存在的。它警告她不要说话，但又不禁止回应。胡来的直觉告诉她，第二条很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还不是验证的时候。
她看向计价器。
那个绿色的屏幕还在闪，跳动的乱码像是被水泡过的数字，在不断重组又不断瓦解。胡来忽然看到了一行清晰的字符，很短，只出现了一瞬。
三、七、四
胡来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那三个数字只闪现了不到一秒，就被新的乱码吞没了。但那个瞬间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塞进她眼睛里。
三、七、四。三条谎言是第三条、第七条、第四条？
不对。如果是这么明显的提示，副本未免太简单了。D级副本虽然是最低级，但也不至于把答案直接打在计价器上。
胡来的目光在计价器和乘客须知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她注意到“三、七、四”这个顺序。如果这是谎言编号，为什么不是“三、四、七”或者“四、七、三”？“三、七、四”这个顺序有什么意义？
她暂时想不通。
但她不着急，时间还有。
胡来把身体往右挪了一点，让自己更靠近后座中央。这个动作让她获得了更好的视野，她可以看到前排两个座位的侧面，以及中控台的部分区域。她注意到驾驶座旁边挂着一条已经褪色的平安符，红绳发黑，坠着一个小小的木牌。
木牌表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她看清了最后几个字。
“第三客运有限公司”
第三。
胡来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计价器上的“三、七、四”里，第一个数字也是三。这是巧合吗？
她的视线从木牌移开，落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方向盘上套着一个皮套，已经磨得发白。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右侧，灰白色的指甲，过长的指节。胡来注意到那双手的食指指尖有规律地轻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然后停顿，再三下。
计价器跳一下。
胡来慢慢靠回椅背，把酸梅汤的瓶盖又拧紧了一圈。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松弛，甚至有些懒散，但脑子里已经把所有信息铺开，像在桌上摊开了一副牌。
她基本可以确定，计价器上的“三、七、四”是一个高频出现的干扰信息。它的功能是诱导玩家按下那个红色按钮，或者把注意力集中在错误的规则上。
那个红色按钮。
胡来把视线低下去，落在计价器的下端。红色的塑料按钮很小，旧得已经有些发黑，嵌在一块发黄的塑料面板里。她想起第七条的描述：“如有紧急情况，请按住计价器上的红色按钮三次。”
按三次。
如果真的按下去三次会怎样？
胡来没有去试。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按钮碰不得。至少在把三条谎言全部揪出来之前，碰不得。
那么，怎么提交答案？
胡来又看了一遍九条规则。没有一个字提到“提交”或“回答”。通关条件说“找出”三条谎言，但如果只是“知道”，那她什么都不做也行。可系统一定有判定方式。
她暂时想不出来，但不急。
车厢里的温度降低了一点，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种气味让胡来的后颈轻轻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皮肤在呼吸。
她强忍着没有转头去看自己身边。
从刚才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后座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准确地说，是从血雨出现之后，她就有了这种感觉。一种非常微弱的、像是冰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的触感，转瞬即逝，让她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
胡来拿起塑料袋，把酸梅汤和薄荷糖重新整理了一遍，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自然，但她的手在袋子里翻找时，指尖碰到了座椅的左侧边缘。
她摸到了一条裂缝。
在坐垫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硬质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一个卡包，或者一张卡片。胡来的手指触碰到了它的边角，冰凉，光滑。
她往左看了一眼，后座的左侧没有人。车窗外的红光把那里映得一片暗红，仿佛有人用血把那个座位涂了一遍。
胡来把身体向左倾了一点，手指沿着缝隙往上摸，试图把那个东西夹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手工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司机突然开口了。
“你在找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愉悦，像牙膏被挤出来时那种缓慢而潮湿的摩擦声。胡来的手指停在缝隙里，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司机的脸没有转过来。它的后脑勺对着她，那块灰白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油光。
“你在找什么？”它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近。
胡来慢慢地把手从缝隙里收回来，坐直身体。她仰起头，对着后视镜笑了一下。后视镜里一片漆黑，照不出任何东西。
“找我的薄荷糖。”她晃了晃手里的铁盒，“这不，找到了。”
司机没有再说话，肩膀恢复了那种规律性的起伏。
胡来把薄荷糖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它，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她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因为计价器上的时间，已经开始倒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