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那张从座椅缝隙里摸到的东西夹在两指之间,没有急着拿出来。她的手腕藏在塑料袋下面,指尖感受着那个物件的轮廓,方方正正的,边缘有细小的齿痕。
是一张照片。
她没低头看,先观察了一眼驾驶座。司机的肩膀还在起伏,计价器还在跳。她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照片,慢慢移到自己膝盖上,微微低头。
照片很小,有些发黄,像十几年前冲洗的那种。上面是一辆旧绿色出租车,和这辆一模一样,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车门前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浅色连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司机制服,一只手搭在女孩肩上。
胡来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张脸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窟窿。
胡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出几个字:
“第…次…晚上…别坐…车”
像是一句警告。谁写的?是提示还是陷阱?
胡来把照片重新塞回缝隙里。她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用,但先放回原位比较安全,副本里的东西,乱拿会出事的。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车窗。就在这一秒,她的呼吸屏住了。
在那层暗红色的模糊之后,一栋建筑正从路边掠过。灰白色的外墙,三层高,和其他的建筑一样,但顶部多了一块亮着的招牌,发出一种惨白的光。招牌上的字很小,车速不算太快,但也不慢。胡来眯起眼睛,在那块招牌划过车窗的瞬间,她看到了两个字。
“终点”。
只有一瞬,那栋楼就滑过去了,重新被单调的、复制粘贴般的建筑群吞没。
胡来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的猜测正在被一点点证实。窗外不是不能看,而是必须看。第四条是谎言。
她压下心里的波动,又看了一眼计价器。那上面依旧跳动着乱码,但胡来敏锐地发现,计价器上的绿色字符的闪动频率变了。一开始是每秒大约两下,现在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时间不多了。
胡来不再犹豫,她做了一个决定。
“师傅,你这车开了好久了,累不累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仿佛真的在跟一个普通司机聊天,“开了这么多年出租,每天跑夜路,挺辛苦的吧。”
司机没回头,也没回应。但胡来注意到,它敲打方向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从前座挤过来,很低,很粗,像是有人踩裂了一截干枯的树枝。
“辛苦……”它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件完全陌生的物品,“辛苦。”
它突然猛打方向盘。
整辆车向左侧猛地甩出去,胡来的身体被惯性狠狠按在车门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臂撞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随即一股大力从座椅左侧传来,像有东西从坐垫下面抓住了她的衣服。她来不及思考,右手本能地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双腿蹬住前排座椅。
车在剧烈的甩动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车窗外的红色液体开始倒流,从玻璃上往上升,像在倒放。
“你坐过夜车吗?”司机的声音陡然变大,像信号突然变强的收音机,“你坐过夜车吗?你坐过夜车吗?”
它的音量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整个车厢都跟着震动。计价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那团乱码突然爆成一片雪花。
胡来死死抓住把手,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你急了。”她说。
车厢里的所有声音在瞬间消失。
车不晃了,司机的嘶吼戛然而止,计价器的蜂鸣声也没了。车厢陷入一种彻底的、死寂的安静。
胡来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松开把手,慢慢坐回座位中央。她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绿挑染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但她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狼。
“谢谢你,”她喘着气,笑着说,“你刚才的表演,让我确定了第二件事。”
司机缓缓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脑袋转了回来。
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她,像是蜡像被烤软了,整张脸微微向下流动,边缘有些融化。它没有嘴,但胡来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从它脖子后面传了出来。
“确定……什么?”
胡来靠回椅背,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子,像是在跟一个熟人大街上偶遇聊闲天。
“我确定,你不是不能说话,也不是不能回应我。”她偏了偏头,“你是需要我在某个特定的节点,说某些特定的话,对吗?因为第二条规则是假的。”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脸,语气越来越笃定。
“真正的规则应该是,‘请勿在司机主动搭话前与司机交谈’。如果玩家一上车就对着司机乱说话,就会死。但司机主动搭话之后,玩家回应,就没事。而如果玩家在司机多次试探之后始终不说话,那就会被判定为‘无法合作’,也活不了。”
她说到最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张空白的脸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要钻出来。
“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我还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胡来摊了摊手,“结果你不但会说话,还会生气。所以第二条,是谎言。”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这个急刹车,倒是让我确定了一件事,你这车,根本没有在走。”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来抬起头,看向车顶,声音轻而稳。
“从始到终,这辆车都没有动过。窗外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建筑、路灯、暗红色的雨水,都是投放在车窗上的画面。真正在变的,是计价器。它跳的是‘时间’,它在倒计时。”
她低下头,看向计价器。那团雪花已经重新凝聚成数字,清晰地显示着:
00:07:43
七分四十三秒。
胡来深吸了一口气。
“第几条来着,”她低声自语,“哦,第四条是假的。窗外必须看,才能看到终点。”
还剩第七条。
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胡来俯下身,凑近计价器。那个红色的按钮嵌在面板上,像一只沉睡的甲虫。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按钮上方。
“三、七、四……”她喃喃道。
然后她笑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