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盯着计价器上那串数字,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落了下来。
她刚才说了“三、七、四,原来是这个意思”,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个“意思”到底是什么。
三条谎言,她从一开始就在纠结第四条的判断。窗外的异常是最早出现的,那些循环的街景、突如其来的天黑、漫天的血雨,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别看外面”。而第四条规则说,“如感到眩晕或不适,请闭眼休息,切勿看向车外。”
但如果她真的闭眼了,就看不到那栋一闪而过的终点楼。
第四条是谎言。
第二条她已经用试探坐实了。司机主动搭话之后,她回应,没有触发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信息。而司机刚才的暴怒,恰恰是因为她说了“你辛苦了”这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这说明司机的情绪和对话有某种关联,它需要对话来触发某种机制。第二条是谎言。
现在只剩第七条。
“如有紧急情况,请按住计价器上的红色按钮三次。”
胡来用手指轻轻抚过红色按钮的边缘。那按钮冰凉得不正常,像一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石头。按三次。如果按三次,会发生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块从座椅缝隙里摸到的照片又浮现在脑海里,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被刮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洞。如果她没猜错,那个男人就是“上一个按了三次的人”。
胡来忽然笑了一声。
她以前陪谢不晚看恐怖片的时候,就爱在角色要作死的时候说“这人完了”。现在她自己坐在一个近似恐怖片的场景里,居然还有点兴奋。
“三、七、四。”她再次念出这三个数字。
刚才那个急刹车后,计价器恢复了倒计时。还剩六分多钟。胡来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用完这六分钟,她得动手了。
她做了一件从上车到现在最大胆的事。
她伸手,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一下。
车厢里没有任何变化。计价器上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司机也没有转过来。红色按钮凹了进去,没有弹起来,像一颗被按进肉里的纽扣。
胡来等了三秒,车厢还是安静的。她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按钮的中心,但没有按下去。她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第七条是假的,”她对自己说,“那这个按钮的真正用途就不是紧急求救。”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系统说“找出”三条谎言,但没说要“说”出来。如果这个按钮一次等于“确认”,那她应该在按下之前就已经完成所有判断,然后对着空气说出答案。
但系统也没有提示她说答案的时机。
胡来觉得,她可能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了。D级副本,难度最低,它的通关逻辑不会太绕。规则说“按三次”,如果按三次是错的,那正确操作很可能就是反过来,要么不按,要么按一次。
但她已经按了一次。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车厢里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头顶的阅读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惨白的光,把整个后座照得亮如白昼。那光太强了,胡来眯起眼睛,看到车顶棚上的水渍在光线下变得清晰,那不是水渍,是一个一个手指印。
无数手指印,从车顶蔓延到车窗边缘,再到前排座椅的背后。
胡来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也有,那些手指印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地垫下面渗出来,一个叠一个,朝着她的方向蔓延。
“乘客。”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沙哑而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在按什么?”
胡来抬起头,看到驾驶座的头枕正在缓慢地转动,像一颗头颅在拧动自己的脖子。她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我要提交答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车厢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手指印停止了蔓延,阅读灯熄灭了。计价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那个机械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没有温度,却让胡来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压迫。
【请玩家陈述三条谎言。】
胡来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猜对了。
她把身体坐直,眼角的余光扫过副驾驶座后背那张已经卷了边的乘客须知。她的喉咙有些发干,但声音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散笑意,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第二条。”
“第四条。”
“第七条。”
她报完最后一个数字,车厢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计价器上的倒计时停在了四分十二秒。
然后,那个机械声再次响起。
【三条谎言确认无误。】
【恭喜玩家胡来通关单人副本:出租车。】
【副本结算中……】
胡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像从高空坠落的瞬间,整个人被抽离了。车厢里的空气变得很冷,又忽然变热,她眼前的画面在飞速后退,那些手指印被一条一条地吸回缝隙里,车窗外的暗红色液体如同退潮般向天空倒流。司机慢慢地把头转回去,后颈发出细微的“咔”一声。
最后,她看到计价器上的乱码变成了一行完整的小字:
“谢谢乘坐,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
胡来是被一声车喇叭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阳光晒得她半边脸发烫,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小孩举着气球从车旁跑过,气球上画着一只笑脸太阳。空气中飘着火锅底料和烤红薯混杂的气味。
胡来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
安全带系的。手上还拎着那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两瓶酸梅汤,一包薄荷糖。冰棍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棒躺在塑料袋底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信号满格。
计价器上跳着一个正常的数字,二十七块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妹子,目的地到了。”
胡来眨了一下眼。她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迎面扑来。她转过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司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额角有汗,眼神有些疲惫,和所有在这个城市里开出租的司机没有任何区别。
“师傅,”胡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开了几年车了?”
“十几年咯。”司机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烟渍牙,“我开夜班多,白天也跑,累是累点,但习惯了。”
胡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到了,”司机又说,“二十七块五,扫这里。”
胡来笑了笑,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从塑料袋里摸出那瓶酸梅汤,递到驾驶座的置物架旁边:“师傅,天热,给你喝。”
“哟,谢了哈。”司机有些意外,乐呵呵地接过去。
胡来推开车门下车。她踩在路边的水磨石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人字拖还在,衬衫还在,腿也在。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早知道就不买临期的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胡来,你怎么啦?”谢不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打了你三个电话,你在哪儿?”
“想我啦?晚晚。”
“……”
胡来站在路边,仰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毫无杂念。她微微眯起桃花眼,绿色挑染在风里轻轻扬起,耳后的那颗红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晚晚,”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让谢不晚瞬间警觉的笑意,“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叫规则之间的东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胡来,”谢不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哪,我来找你。”
胡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她明明在车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但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分钟。
“老地方。”她说,笑意更深,“我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要当面跟你讲。”
挂断电话,胡来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塑料袋朝前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背影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风从江边吹来,掀起她花衬衫的衣角,像一阵谁也留不住的、带着笑的夏风。